外婆斯霞教我们做人做事 | 致敬教师节:初心·使命

更新时间:2021/9/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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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些年因为工作的原因,偶尔会回到南京师范大学附属小学,每次走进熟悉的校园,自己在附小求学时的经历和外婆斯霞的音容笑貌,都会一点一点浮现在眼前。

读一二年级的时候,都是和外婆在学校东边的小食堂吃午饭,从蒸饭架上取下刻有“斯”字的铝制饭盒,盒盖打开,半截蒸得油亮亮的香肠嵌在米饭中央,那是人间美味啊。六年级的那个儿童节,在落成不久的大礼堂里,我因为年年“三好生”而获得斯霞奖学金,还清楚记得奖品是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一个铅笔盒和一个奔马造型的笔架,那是附小学子心目中的最高荣誉。毕业甚至工作后,常常应外婆的要求,搀扶她到附小走走看看,她会开心而又热情地回应一声声“斯奶奶好”,也会试着拎一拎小朋友的书包重不重……

因为外婆是斯霞,是江苏省语文特级教师,直到今天,还会有人问我,“你当年是不是语文很好呀”“斯老师在家会给你个别辅导吧”,我会笑着借用小品里的一句话来回应——“这个真没有”。在我的印象中,外婆对我们晚辈,包括对我母亲那一辈五个子女,从来不刻意教授知识,甚至不在意我们的学习成绩,而是用她自己的一言一行让我们学会如何做人做事。

图:斯霞和家人在一起(左一为本文作者)

外婆对自己的吃穿从不讲究。穿衣不要求新、不要求贵,得体就行,如今陈列在斯霞纪念馆的那件花衬衫,她曾穿了很多年;吃饭不要求鱼肉、不讲究营养均衡,吃饱就行,生虫的米一粒粒分拣,隔夜的饭菜热了又热。我母亲曾告诉我们,因为南京夏天天气很闷热,有时锅里的米饭到下午就馊了,外婆总是说“馊了不要紧,可以吃,倒了太可惜”,于是用凉开水或是用自来水将馊饭冲冲,然后再煮成泡饭和大家一起吃。哥哥曾在一篇文章中回忆道,“夏天,米缸里的米会因为生虫,三五粒粘在一起。外婆为了除掉里面的虫子,又不浪费这几粒米,便拿出三件‘法宝’——一张大大的挂历纸、一碗清水和一副老花镜。她先将挂历纸背面(白纸一面)朝上铺开在饭桌上,然后从米缸里舀出几碗米,倒在挂历纸上,接着戴上老花镜,一小撮一小撮地分拣,遇到粘成团的就放进那一小碗水中。不一会儿,这一小团米在水中散开,米粒沉入水底,小虫浮在水面,剔掉虫子,再把米粒从水中捡出晾干。就这样每‘一个批次’检验合格了,外婆就用挂历纸一兜,‘嗖’一声将拣好的米倒入另外准备的容器中”。关于夏天“拣米”,可以说是外婆每年暑假带着我和哥哥完成的“暑假作业”,让我们兄弟俩印象深刻。

从外婆身上我们看到了处处节俭,更学到了她对人的热心大方。我们晚辈的碗里有饭粒没吃干净她会批评,我们没及时关灯关水她也会批评。但是,她会把自己本就不高的工资省下一些给诸暨老家的亲戚汇过去,每次家里烧了好菜,她总会提醒我们给住在附近的两位附小的孤寡老教师送去。记得有一次,我陪母亲去给这两位年迈的老师送菜,正好碰上其中的刘老师因为生煤炉不小心引燃了围裙,脸上被烫出了好多大水泡,我母亲立刻送她去医院。

因为她的言传身教,外婆的子女、孙辈都很有善心爱心。在清华大学教书的大舅舅和大舅妈长年资助来自农村的小保姆,帮助她们读完中专或者大专;北京的大表姐孙晓瑛在汶川地震后资助了一对什邡灾区的贫困双胞胎,从高中直至他们大学毕业;南京的表姐孙彤从事心理健康咨询,汶川地震刚刚发生就立即飞赴灾区,她是最早赶赴灾区进行义务心理安抚的志愿者,我们也是从中央电视台的报道中知道她已赶赴汶川;南京的另一个表姐孙潮每年暑假都会带上自己的两个女儿去西北贫困地区,给那里的孩子送去大量的书籍、文具和衣物……爱心在家族里一代代延续。

外婆对自己的子女从不溺爱。母亲告诉我,她上学的年代,外婆既要承担繁重的教学任务,又要照顾患病的外公,根本没时间和精力照顾他们。我母亲兄妹五人中学都就读于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他们从初一就开始住校,自己打包衣物,自行前往。那时候,他们五兄妹为了给外婆减轻负担,通常都是选择来回步行,从四牌楼南师附小到察哈尔路南师附中,一个来回不下十公里。周末回家,他们都是自己洗衣晾晒。大舅舅16岁高中毕业,先后考上了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土木系,他选择了去清华大学。外婆并没有因为大儿子要远行而舍不得他,没有开口要他留在身边,而是在临行前的晚上,脱下身上穿的一件绿毛衣,把女式领口拆下来,改织成男式鸡心领口,默默装进了儿子的行李箱。第二天一早,大舅舅带着这行李箱只身前往北京求学。外婆这样的“无情”顺理成章传承给了我的父母,在我高中毕业去苏州上大学时,他们也不送我,我自己拖着一大一小两个箱子坐火车去学校报到,自己铺床、套被子、挂蚊帐时,同宿舍的同学及家长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这个“没人疼”的孩子。

外婆虽然在教育界备受尊重,但是在我们晚辈上学、工作问题上,从不利用她的“名气”为我们谋一点福利。哥哥中考那一年,离南京市最好的高中就差三分,外婆不仅不去“想想办法”,就连那所高中所在区的教育局领导听说后主动关心时,外婆也婉言谢绝,理由是“上哪个学校都一样,关键靠自己”。我大学选择了师范专业,外婆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但是她也不为我的求学、应聘、发展跟任何人打招呼。2004年初,我已经在学校工作了三年半,她去世的第二天,办公室一位老教师看着报纸痛心地跟大家说“斯老师走了”,然后又自己说道“她老人家应该90多岁了吧”。“94岁,她是1910年生的”,我轻声地回应。“唉,小朱,你怎么这么清楚?按理说,你们这一代人应该不了解斯霞”。“她是我外婆。”我难过地说,办公室的老师都很吃惊:“啊,你是斯老师外孙……”

从外婆身上我们看到了事事自立,更学到了她对人的关心和尊重。遇到突然降温变天,她会去宿舍把自己或是子女的衣服拿来给衣裳单薄的学生套上;外公在医院被下了病危通知书时,她居然还在家访的路上;她会在教室后门口听完课后,走到前面在窗外提醒年轻老师把黑板上的字写大一点,防止后排的学生看不清;93岁她最后一次去北京时,她让大儿子陪她打车去教育部家属院看望生病的老朋友,老朋友十分感动:“斯老师,您年龄比我大这么多,竟然是您来看我。”他哪里知道,外婆打车来的一路上因为晕车吐得昏天黑地……

与外婆在一起生活的这么多年中,有一个词是她使用的高频词——“省得”。外婆退休以后,还是会经常参加一些教材审定、教学研讨等学术活动,主办方有时会安排车子来接她。那时候没电话更没手机,也不知道来接她的人到哪里了,外婆总是坐不住,早早地要我们陪她下楼,哪怕是在雨雪天,理由是“省得人家辛苦爬楼上来了”,到了楼下往往又待不住,要走到大路边去等,理由是“省得人家还要把车开进小巷子来”。每每这样,来接她的人都会很不好意思,“哎呀,斯老师,不是让您在家等着嘛,您怎么站路边等啊”,她总是笑笑回应:“没事没事,刚下来,省得让你们等我。”

外婆始终坚守对教育的初心。她一辈子一直坚持也引以为豪的就是做一名小学语文老师,对这份事业,她发自内心的热爱并为之奉献。为了背熟教案,她常常清晨把校园里的松树、柏树当成学生,对它提问、与之交谈;为了方便学生理解,她常常自制投影胶片、自备教学道具;为了节省出时间备课,她经常早起烧好一天的饭菜,简单热热就是中饭,再热热就是晚饭;为了搞清楚课文中“兔子踢死了老鹰”,她到处查找资料甚至去请教大学教授;为了完成五年制教改试验任务,她晚上带着钢板、铁笔、蜡纸去医院,一边照顾、陪伴病重的外公,一边编教材、刻钢板;为了坚守在三尺讲台,她再三推辞南京市教育局副局长的任命……

努力做好一名小学老师就是她简单的初心,她用一辈子为之奋斗。离开三尺讲台,她仍时时牵挂教育。担任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她每次提出的议案都跟基础教育息息相关,跟祖国的未来息息相关。

1989年冬天,她刚刚过完80岁生日,就和从清华大学回南京的大舅舅表达她对当时学生学习负担过重、高分低能现象的担忧。她说:“只要是加重学生负担的经验,就不算是成功经验。这样的童年,我们的孩子还有快乐可言吗?”之后,由外婆口授、大舅舅执笔,写了一篇短文《减轻学生负担,救救孩子们》,刊登在《江苏教育报》上。外婆在世的最后两三年,尽管年事已高,但是一直坚持让我们晚辈陪她去学校走走看看,劝都劝不住。看到“小眼镜”越来越多、小书包越来越重,她会忧心忡忡。2003年,她最后一次去北京,时任中国教育报刊社常务副社长的刘堂江先生带着《中国教师报》采编部主任农涛来采访她,想听她谈谈对当前应试教育的意见,可是因为年事已高,外婆很多话在脑子里很清楚就是讲不出来,事后她很懊恼,跟我大舅舅说,“我年纪大了走不动了,想讲的话也讲不出来,我心里很着急。你这个当老师的,你要去讲,要去呼吁,救救应试教育下挣扎的孩子们吧”。

外婆一生心系教育、心系孩子,在医院开出病危通知之后,当她稍感好些,就向在身边照顾的二儿子表示还想去学校看看。我的二舅舅明白她的心意,用轮椅把她推到了一公里外的南师附小,在安静的校园里慢慢地转了一大圈。外婆深情地注视着每一个地方,这是她奋斗一辈子的地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心中最惦记的依然是自己的学校和学生。

外婆的这份教育初心深深影响着她的后代,在她的言传身教下,算到我这个最小的孙辈,家族中共有11人从事教育事业并以此为荣。大家都以外婆为榜样,牢记教书育人的使命,不仅传授知识,更注重培养学生的能力和素养。大家都平等对待自己的每一个学生,亦师亦友。小时候,逢年过节,家里都有很多外婆的学生来看望她,让我从小体会到教师“桃李满天下”的荣耀。如今,我的很多学生也已经成家立业,很多学生在教师节会发来问候,甚至从海外回国时来母校看我,让我越发理解外婆说“我为一辈子做小学老师感到自豪”这句话时的幸福感。

再一次站在南师附小校园内外婆的塑像前,凝望着塑像下面“敬业爱生”四个字,回想起与外婆生活在一起的20多年,作为家族中第三代的教师代表,我对“敬业爱生”有一种最简单的理解:“敬业”,就是敬畏课堂,认认真真备好、上好每一节课,让每一节课都充满教育的智慧和生命的灵动;“爱生”,就是尊重学生,关爱呵护每一个孩子,让每一个孩子都得到适合的教育和个性的发展。

今年,我的教师生涯开启了第三个十年,相比于外婆执教近70年,我的教师之路还很长,还需要不断传承、不懈奋斗!

(作者:朱征 江苏省南京外国语学校副校长)

来源:《人民教育》2021年第17期

编辑:岳昕、王筱

审核:管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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