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品·创新 | 让经典有声有色地“活”在当下

艺术有料
2021-2-27 02:53:26 文/沈静宜 图/陆帆
彩调剧《新刘三姐》诞生在广西扶贫振兴乡村奔向小康的鲜活火热的生活现场。它以现代的思想理念和舞台呈现,结合彩调一把花扇一块方巾一曲曲歌谣的载歌载舞,塑造了新一代刘三姐在山歌声中,带领故乡人民一起摆脱贫困奔向小康的清新形象。
《新刘三姐》把《刘三姐》当年的成功元素有机而不是生硬地植入现实土壤和当下的语境。《新刘三姐》破解了传统如何有声有色地活在当下,现实又如何薪传山歌精髓的艺术难题。这种传统的创造性转换,既激发了传统再创有意味形式的活力,又以山歌的不朽魅力强化了现实生活的艺术感染力。

激活时代文化记忆符号
大幕未启,先是耳边飘来一缕阳光般嘹亮的笛声和着交响乐的铺垫,带出了我们耳熟能详刘三姐的优美清新的“唱山歌……”的熟悉旋律,那是千百年来流传在壮家儿女中传唱不朽的山歌。接着,大幕开启,透明薄纱营造出了色彩旖旎的广西八桂大地独有拔地而起的奇山异水,亚热带茂密生长的丛林,在如画山水中穿行的乌篷船。先声夺人地为广西壮族自治区戏剧院的《新刘三姐》拉开了富于新时代气息的序幕。
刘三姐是壮族民间歌谣文化结晶的传奇歌仙。她的歌声和形象,感召着世世代代的壮家儿女,会在每一个时代焕发出她的时代光彩。文艺创作需要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对于已经成为广西文化和中华文化历史积淀的刘三姐,无疑是已被音乐、戏剧、景观剧、电影、电视剧各种文化样式,在文化市场中验证过的观众审美、情感的载体,是一个可以深入发掘的大IP。上世纪60年代的电影《刘三姐》更是脍炙人口,成为一个时代文化记忆的符号。其中的许多睿智而如山泉般明亮清澈的歌谣更是成了传唱久远的经典。只要我们尽力去激活它内在的能量,它就会产生无限延展的生命力。怎样有效发挥这个大IP,以这个载体托起广西各族人民振兴乡村奔小康的庄严历史主题,植入当代“新人”的舞台艺术形象,唤起它背后庞大的受众群体,新刘三姐,无疑是一个充满想象力和挑战性的艺术创意 。
展现壮族新人新风貌
彩调剧《新刘三姐》不是“老”刘三姐的简单翻版和移植,而是一次以刘三姐为跳板的全新的艺术跨跃。我们看到乡村振兴奔小康不再是祖辈面向黄土背朝天的重复,以电商和网店的现代发展模式进入了广西大地古老的壮家山村,给生活带来了新的动力和新的希望。而古老的传统则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挑战。大幕开启不久一个尖锐的矛盾呈现在了我们面前。六十年前太阳岭月亮坡老一代歌王对歌定下隔代姻缘,当年三姐嫁阿牛,如今新刘三姐阿美守诺嫁阿朗。但大喜的订婚时刻,三年前对歌输掉的阿朗撇下兴高采烈的姐美跑了。他们俩,一个是千年不改山歌情,一个是抱着吉他离家别井唱红尘。姐美把刚披上身的那件五彩斑斓的嫁衣缓缓脱下。她,将如何面对生活,处理儿时“相思林里拜花堂”的梦幻般的情愫?在时代急剧转型的历史时刻,年青的一代在生活的激流中各自寻找着生活的意义,寻找着人生的道路。作为新时代的新女性,姐美选择了留守山村,把青春献给家乡的人民。虽然她有“不知几时才能相见”的失落、伤感,但她更有着“不信东风唤不回,山歌能把海填平”的定力。她敢于直面自己内心的情感波澜,又能摆脱小我的情感纠集。她不但和姐妹们一起采桑种茶干农活,而且坚信“跟着牛屁股唱山歌,也能见到梦中的太阳”。但她从不故步自封,抱残守缺,她是21世纪八桂大地上的朝气蓬勃的一代新女性。她以开阔的视野接纳来自时代前沿的新生事物,熟练地踩着平衡车疾速穿行在我家村你家村之间,她和电商小莫老板一起,开网店,订合同,派快递,“货发四海千万户”。她胸怀开阔,身在月亮坡,自家脱困后又帮助让自己陷入感情困境的阿朗,心心念念地不忘“你家和他家”,甚至不仅是眼前的我家村你家村,还有千家村,万户村,同在一个地球村。“天荒地老日月老,不老壮家唱歌人。”作为古老山歌的现代传人,守望着先人留下的山歌文化的根脉。山雀般悦耳的山歌,就像如影随形的精灵,充溢着她生活的角角落落。她开发手机微信的“三姐歌台”,让山歌插上现代信息的翅膀,飞进新时代的千家万户。山歌是她的灵魂,是她的心声,像彩虹成为她连接这个时代和世界,感染身边人的情感通道和精神纽带。她用山歌劝慰追求自己的莫非,“姐纺纱线不纺麻,莫把朋友当冤家,”“高山打鼓哥有名,十月芥菜哥有心”。用山歌唤回远走的阿朗,也促成了阿朗和莫非的生意合作。面对爱情,她既恪守壮家一诺千金、诚信的文化传统,又以开放的姿态接纳、尊重浪子回头的阿朗,撑着竹排飘然而去,留给阿朗“莫负追梦好时光”的空间,没有丝毫对阿朗的强求。
青春的爱情永远是年轻人生活的主题。除了姐美,爱情也在歌王后代阿朗和电商莫非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和漩涡。阿朗因三月三赛歌输给姐美远离家乡和山歌,但他“丢了山歌丢了魂”,童年的歌谣召唤着他,就像千年古藤缠绕着他,不得安宁。让他终于明白“竹子不舍向阳坡,鲤鱼难舍清水河;天涯回首今何在,今生难舍是山歌!” 诗与远方是一个诱惑、困扰着现代人的文化命题。割不断的乡愁是缠绕现代人灵魂的梦魇。故乡、他乡?诗在远方,还是在脚下?一边是哥在远方把诗找,一边是妹在诗中找远方。寻找乡愁,把根留住。从山歌后代到流行歌星到回归山歌,“诗在故乡,何必远方?”在壮家RAP化的山歌中找回“丢掉的一切”。阿朗的故事给了我们许多回味和想象,也使《新刘三姐》具有了某种现代寓言的意味。而年轻电商莫非也因歌生情,“初学山歌我家村,虔诚拜倒石榴裙”,“自从听了姐的歌,马鹿夜夜撞心头”。第四场在月色朦胧月亮坡下我家村,第五场在霞光满天的太阳岭上你家村,和姐美、阿朗两次对歌中,他知道姐美心有所属,仍然坚持拜姐美为师,仍然矢志。去与留,热烈的追求与大度的放弃,既有自我的坚守,又有对他人的包容,在脱贫致富,振兴乡村的历史进程中,舞台上的这群年轻人执着于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又不乏内心的困惑、迷惘和冲突。在坚守和奋斗中,他们享受着美好生活的欢愉。以姐美为中心的一代壮族新人身上所散发清新脱俗靓丽多姿的青春气息,是《新刘三姐》的动人之处。

接续壮族山歌的永恒魅力
《新刘三姐》巧妙地借鉴、植入了《刘三姐》大IP中的精华。如原剧中最为优美清新的“山歌好比春江水”的旋律作为全剧音乐主题,经过现代作曲技法丰富的变奏、加花、扩展,像红河的浪花反复出现,渗透全剧,最后衍生为“天荒地老日月老,不老壮家唱歌人”山歌韵与流行乐此起彼伏的多声部终曲合唱,与广西壮韩瑶苗侗各兄弟民族色彩绚丽的民族服饰,与新农村绿水青山欣欣向荣的景象,与满台的载歌载舞一起,汇成一片洋溢着欢乐的海洋。特别是新剧紧紧抓住原剧中最为精彩的对歌场景,艺术地再现了三月三壮家歌圩独有的风情民俗。莫非求师用网络、手机挑战姐美,阿朗、莫非的月下倾诉衷曲,签约“三姐歌台”姐美、阿朗、莫非和众人的交流,一段段对歌犹如漓江两岸突兀的奇峰,层层叠叠,起伏跌宕,推进剧情的发展。姐美和慕名而来的追求者胖老板、瘦老板的对歌,翻转了当年刘三姐和酸腐秀才对歌的桥段,面对“连云商号一排排”财大气粗的诱惑,姐美用“石板开花花不发,山歌悠悠伴桑麻”巧妙机智的回答,吐露了她山歌传人始终不变的价值坚守。夸张而略带变形的舞台处理,让这段当代世相的对歌激发了民间文艺讽刺才有的那种寓庄于谐的轻快笑声。贯穿全剧青年阿叠、花妍生动活脱、插诨打科的穿插,电商小莫老板莫非和财主莫怀仁的姓氏巧合,但憨态可掬,思想开放,完全没有莫财主的霸道蛮横,也平添了观赏的轻喜剧色彩。
《新刘三姐》特别集中展现了广西壮民族和各民族文化的炫丽多姿和博大丰富精神内涵,尤其是山歌文化的那种率真朴实、形象生动的魅力。“唱歌要讲情意稠,煮菜要放盐和油”,“山歌如诗细品味,像水像酒更像茶”,比喻生动地揭示了山歌的天性。“想妹想成一身痧”,热烈直白。剧中有一段月摇竹影的三人对唱,阿朗悔恨自己“有心捉蛇被蛇咬,云雀断翅恨天高”,莫非宽慰他“山高难爬莫元坳,河宽难过莫怨桥”,姐美关怀他“有缘同在亭中歇,莫做无情陌路人”,非常民间文学化地展现了他们此时此刻的个性和内心。剧作家拟山歌体的写作广泛吸收了山歌长于比兴、借代、双关的表达特长,以明白晓畅的日常口语、民间俗语塑造人物,与壮族民间文艺山歌传统所独有的质朴、生动、幽默、智慧、乐观精神气质,一脉相承。
贯穿全剧的壮族先人反复吟唱的歌谣,向我们讲述着先人对于男女情爱和生命的理解,韵味醇厚悠远,意味深长。现代的平衡车、电动车、快递车,与古老的斗笠、竹排、乌篷船,相互穿插,淡淡的乡愁与热烈的现代交织。《新刘三姐》以当代的审美情趣激活了经典、传统和山歌的永恒魅力,同时在歌唱新生活的时候始终不忘对经典和传统的尊重,寻找、接续了壮族山歌的不朽灵魂。这是广西艺术家们向着传统经典的一次充满温情的现代致敬。

作者:毛时安(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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