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 | 成长的女性 悲壮的传奇——京剧《母亲》

戏曲舞台上以母亲为题材的作品很多，尤其革命战争年代，那些深明大义，送子参军的英雄母亲更是创作的热点。但是，以女性个体成长的视角重新审视“母亲”这一身份，挖掘从旧时代里走出的具有女性主义自觉的新女性身上的戏剧性和传奇经历，将历史的脉络与革命爱国主义的热血和悲怆嵌入人物特立独行的行动元中，创造令人耳目一新的英雄形象，重塑人们对革命现代京剧的认知，是京剧《母亲》（武汉京剧院演出）给人最突出的印象。该剧在第17届中国戏剧节开幕式上精彩亮相。

京剧《母亲》以我国现代早期女权活动先驱、女子教育先驱、女革命家，有着20世纪“惊人的妇人”之称的葛健豪半世坚韧励志的个人奋斗和跌宕起伏的革命经历为蓝本，以极富戏剧性和现代舞台范式的呈现讲述了英雄母亲葛健豪和她的儿子蔡和森、儿媳向警予等我党早期创始人及领导人鲜为人知的家庭生活、求学创党、革命战斗等往事，将观众带入到那个新旧交替而又腥风血雨的红色革命年代。

一、由外及内，极富戏剧性的情节串联

京剧《母亲》情节扎实饱满，悬念丛生，高潮迭起，让观众始终沉浸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观剧体验当中。这与编剧精心提炼、串联多组戏剧性鲜明的情节关系密切。编剧赵瑞泰虽是初次创作京剧剧本，但他有着多年编创党和国家领导人、革命先驱、历史名人的传记话剧和影视剧经验，在此类题材创作上屡获殊荣，堪称当代名人传记剧本大家。更为重要的是，此次在京剧版本创作之前，他曾查阅大量相关史料，拜访多位相关人士，并5次亲赴葛健豪故居，创作了同题材的话剧和电视剧，加之他还曾撰写过楚剧《向警予》，因此，对于这个革命家庭的故事和其中的人物，他可谓了如指掌。

以往相似的以母亲为主人公的作品更多的是将社会和文化赋予“母亲”这一角色的家庭属性放在突出位置，主人公基本以牺牲自我、无私奉献的“地母”形象示人，展现在艰难曲折的生存环境下，女性散发母性光辉，支撑家庭，养护子女的奉献精神和坚韧意志。但是对母亲个体身份的关切，探寻其身为女性，成长轨迹中渐进变化的心理和行动力的作品并不多见。而且旧时代的已婚女性常常是被侮辱与损害的弱势群体，因此母亲题材往往容易导向苦情戏沉重悲戚的氛围之中。

与上述传统模式相对照，该剧故事从一开始就给人惊世骇俗之感。作者紧紧抓住英雄母亲葛健豪经历中的传奇性做文章，将清末民初社会时局大动荡，新旧思潮强力碰撞下的一位不走寻常路的中年女子冲破千年封建社会婚姻观，大胆宣誓妻子主权“休夫”的戏码放在最前，先声夺人。

其实戏曲里不乏在婚恋中表现强势的女性，如《烂柯山》里逼朱买臣休了自己的崔氏，《救风尘》里哄骗周舍写下休书，智救姐妹的赵盼儿，《红楼二尤》里反客为主，玩弄龌龊的贾珍、贾琏兄弟于股掌，以死自证清白，报复武断自负的柳湘莲的尤三姐等。但她们的抗争不管多激烈依然不出男尊女卑的大框架。而葛健豪维护婚姻的方式显然更为离经叛道。一开始她带着孩子们千里奔上海找丈夫蔡蓉峰。刚进门安顿就碰上蔡的小妾艳红上门。观众本以为要上演一出热热闹闹的手撕“小三”的戏码，葛健豪却将矛头直指丈夫，以鉴湖女侠秋瑾的“女性自立”说为理论根据，提出惊世骇俗的“休夫说”，干脆利索地领着孩子们回家，结束了这场令人忍俊的婚姻保卫战。

《考学》延续了轻喜剧的风格，当葛健豪登场提出要随儿孙一同报名入学，50岁的年龄震惊众人。她当众改葛兰英之名为葛健豪，以示和过往的自己切割，并佯装告状，引出张校长和丁县长的趣味对联测试。最后以小脚跳绳的奇观赢得众人尊敬，完成三代女子同进学堂的一时佳话。

《求索》以蔡蓉峰假自杀阻止儿女留学的闹剧牵出蔡家的许多往事，并引出了青年向警予的登场。诸多细节展现了葛健豪先锋的女性意识和超出常人的大格局和长远眼光。她为幼年蔡畅放脚，阻止蔡蓉峰卖女为妾，卖祖传金戒指为孩子们凑留学路费，最终毅然决定摆脱丈夫纠缠，陪同孩子们一起去法国。

《留洋》一场是全剧由喜剧性走向严肃悲情的转捩点。开场介绍葛健豪跳洋舞做刺绣挣钱资助子女，引出留法学生的游行抗争。从法国街头斗争迅速转场到武汉大革命以及向警予的被捕牺牲。伴随红色革命的激情和热潮褪去，白色恐怖气氛逐渐酝酿滋长，剧作主题也从女性个人励志成长史转为对坚守革命信念，送别烈士子媳的英雄母亲的塑造。至此，剧情由清晰明快的外化矛盾冲突走向更深层的对人物内心情感的剖白渲染，故事推进渐缓，表现形式从纯写实走向写意和写实的结合，大段抒情唱段的加入为京剧演唱的二度创作搭建空间。

《寻女》突出了她刑场寻尸，宣泄痛失儿媳的一段咏叹调。

《别子》中她在革命最低潮时坚定提出要入党，和儿子蔡和森诀别的对唱，道尽了她虽舐犊情深，但为家国大业不吝牺牲小家庭的豪迈。

《立根》在庆寿的喜气之下潜藏着对多年未归的蔡和森深切的挂念。哀而不伤的数鞋细节，想象中蔡和森受刑的场景，呐喊式的呼告以及合唱对母爱的烘托，构成了悲壮有力的情感能量蓄积，将全剧推至高潮。

二、女性自觉，激荡角色与演员的共情

葛健豪的扮演者刘子微是武汉京剧的一面旗帜。尤其在编创现代戏方面，她率领团队多年耕耘，探索了一条既不同于京派又不同于海派的“汉派”京剧革新之路。这些新编剧目的选材积极拥抱中外优秀的文学作品，思想上有意打破样板戏以降的宏大叙事传统，主动摆脱群体意识，追寻更加私人化、个性化的表达，对女性的生存状态和自我价值认定给予空前的关注，将边缘化的女性视角置于聚光灯下。

标志性的“汉口女人三部曲”《美丽人生》《生活秀》《水上灯》还将武汉的市民文化和城市风貌融入剧作之中，活色生香的深巷小街里的烟火气加上武汉女人特立独行、能屈能伸、倔强自强的特质，使京剧成为武汉的一张文化名片。艺术观上她奉行“大戏剧”理念，突出戏剧性，杂糅多种跨界艺术形式入京剧舞台，用先锋戏剧的艺术实验拓展京剧现代戏的艺术表现力。表演上她博采众长，转益多师，主观上淡化流派意识，打破剧种壁垒，在传统行当的基础上着重对角色“唯一性”的体认，避免角色同质化、脸谱化，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极富野心的艺术自觉者。然而一路走来，伴随她的并非只有鲜花和荣誉，争议和质疑其实从未停止。尤其在捍卫京剧传统的论者看来，这些剑走偏锋、令人眼花缭乱的系列实验已对京剧本体造成严重伤害，甚至是对剧种特质的消解，令京剧处在不伦不类的尴尬境地。这与历史人物葛健豪所处的新旧交替的时代声场何其相似！从此意义上讲，刘子微与葛健豪的这次戏剧性的“不期而遇”颇有种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意味。与西方鲜血淋漓、曲折坎坷的自下而上的女权之路相比，我国的妇女解放更多的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方式。在男性主导的体系中，女性的声音和诉求有意无意被忽视，主体意识被各种杂音裹挟，渐趋淡薄。因此，刘子微选择葛健豪，并非只是献礼情结和致敬革命先烈等时效性诉求，呼唤女性自我觉醒，在角色中享受与历史人物穿越性的情感共鸣，更是题中之意。

行当跨越是刘子微擅长的。她演的人物年龄跨度大也成为某种“标配”。《三寸金莲》里戈香莲从少女演到城府极深的大家族女家长，《美丽人生》从李美丽妙龄新婚演到白发；《贵妇还乡》中何晓丽不止以“熟女”示人，受侮辱与损害的少年经历也演绎得格外动人……以往这些角色更偏于花旦、青衣、花衫等中青年的年龄段，此次葛剑豪登场已是40岁开外的年纪，所以老旦戏份明显加重，大半部戏里大家都称她为“老太太”。这为刘子微的角色画廊添上了一块重要的拼图。但为了演绎出这位个性老太的可爱，她别出心裁，运用了花旦的技巧。《考学》一场，她当众更名，表明“新生”的葛健豪只有15岁。此后在对联问答中，她完全以小花旦的口吻念白和表演，用老旦装扮演绎人物内心潜藏的少女感，这种精准错位很有创意。

跷功的花式运用是该剧的又一大看点，全程踩跷更是对演员体力和毅力的严苛挑战。其实对于跷功的存废戏曲界一直莫衷一是，认为是封建糟粕理当革除的也不在少数。传统戏里跷功经常表现女性畸形、变态、压抑的性苦闷和男性扭曲的审美趣味，但刘子微的踩跷戏却是女性向男权宣战的武器，当年《三寸金莲》如此，今日《母亲》尤甚。小脚是葛健豪的标志，更是全剧最核心的隐喻。带着旧时代烙印，这双小脚骄傲地行走在近现代女权战斗的最前线。《三寸金莲》中刘子微创造“踩跷踢毽子”舞，《母亲》里她踩跷跳绳、跳康康舞、舞红旗、甩特务、雨中赶路，足下生风，无所不能，不仅创造了新程式，还为跷功注入了时代批判性，颠覆了人们对传统戏曲特技的局限认知。

三、歌舞影像，打造京剧的舞台蒙太奇

此次武汉京剧院特邀著名导演黄定山指导该剧颇具意味。黄导是位集编导于一身的擅于跨界的多面手。此前他曾执导过话剧、歌剧、音乐剧、戏曲、影视剧等多种类型的剧作，这种多艺术门类的整合与刘子微团队戏剧性高于“剧种”的“大戏剧”观不谋而合。黄导个人艺术特色的加入其实是对剧院既有舞台风格的延续和发扬。平行蒙太奇、淡入淡出的转场、高光特写和错综叙事的运用，歌队和现代舞团跳进跳出，在群演和评点之间游刃等都是刘子微以往作品的鲜明特色和看点。所以这次的舞台呈现既有新鲜感，又透着一股似曾相识的亲切。对于初次指导京剧的黄导而言，驾驭起来并无障碍。

剧作开宗明义，在昏暗的灯笼光下群舞一字排开，利用高背椅上演了一段具有皮影戏元素的略带滑稽感的小脚舞。当队伍一分为二，台上大屏幕徐张，刘子微在追光和水墨背景下大气亮相，将“小脚”的隐喻推至最显眼的地位。此后，“小脚”这一核心要素被一再强调，不仅止于演员的跷功技巧展示，导演还利用光影变化演绎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微型哑剧。这一幕出现在《别子》一场。葛健豪在上海弄堂里为开会的地下党同志望风。当她发现特务逼近，及时通知屋内人员转移后，她机警地和特务在晾晒着衣被的竹衣架间来回穿梭周旋。此时台上主灯全息，唯有声东击西的追光引领观众视线。那飘逸的裙摆之下，一双小脚轻灵飘忽，引逗着两只笨重的大脚满场飞奔。略带戏谑的喜感配乐将葛健豪的机智英勇衬托得活灵活现。

另一个典型场面是向警予的被捕。导演利用光影在舞台不同位置的快速切换，以影视语言入京剧，配合群舞和渐趋紧张的气氛音乐，短短几分钟，浓缩了她地下工作与同志接头、召开会议、被叛徒出卖、人群中被特务包围、入狱、枪杀等一系列行动，犹如谍战片一般惊险刺激。

剧中大量使用歌队和群舞场面。京腔合唱、美声合唱、湖南方言民歌合唱，小脚群舞、跳绳群舞、行李群舞、举旗游行群舞、祝寿舞，京剧传统曲牌和交响乐旋律融合，京剧武戏套路和抄过场与现代舞表演交织等，为实现快速转场、烘托特定场景艺术氛围、故事进程中及时发表评论等多种功能构建了一种立体可感的整体结构，极大地丰富了京剧的舞台表现力。

此外，后景原型人物老照片叠化、特定历史场景投影还原与实物景观结合，营造如胶片电影般的怀旧沧桑感，配合前景空场里京剧开合挥洒的程式化表演，将整个舞台变为一副大画框，承载着革命志士们被历史尘封却不会被忘却的动人影像，余韵悠长。

总体而言，京剧《母亲》延续了武汉京剧院刘子微团队精益求精的制作理念，广邀知名编导参与创造，强强联合，将近现代女权先驱，我党重要革命领导人蔡和森、蔡畅的母亲葛健豪半生曲折壮怀的传奇经历用“汉派”京剧个性化的艺术实践搬上舞台，为今年中国共产党百年献礼文艺系列作品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作者罗松，《中国戏剧》主编、编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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