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与现代——读莫晓松工笔画有感

更新时间:202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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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赏莫晓松的作品,画面实在饱满,画风清和爽利,用齐白石的话说,就是没有“欺世之心”,可以看出他画画非常敬业、非常诚恳。这种态度在今天难能可贵。

莫晓松的作品具有品位纯正的中国工笔画审美特征。中国工笔画的辉煌传统,正是通过一代代像莫晓松这样孜孜以求、钻研不止的画家继承下来的,这很令人欣慰。但是莫晓松并非沉浸在中国传统绘画的往日辉煌中不知自拔,一味临摹、复制,而是对中国工笔画创造性地继承。他的画作体现了当代中国工笔花鸟画寻求变化的趋势,这个趋势就是不把工笔花鸟画看作一个封闭的体系,而是拓展视野,寻求一条综合之路。例如莫晓松探讨工笔画与写意画的交流互渗关系,把墨的渲染、线的写意融入工笔画中。他也探讨工笔花鸟画和山水画的关系,研究把山水画的皴法怎样运用到花鸟画的环境中。在线的运用方面,他探讨工笔花鸟画和人物画的关系,将人物画的线描引入花鸟。他的画以墨色为主,体现了今天工笔画越来越多地吸收文人画的精英气息,虽然在表现技术上日益精进,但最终的价值理想却是中国文人画所强调的心象与意境。例如他也画过一些重彩荷花,但作品并不匠气,这体现出学院派中国画在今天对传统院体绘画和民间艺术的中和与吸收。

莫晓松的艺术,因其对于传统艺术精髓的研究和继承,受到了许多研究中国古代画史的专家的好评,这在意料之中。但是,如果说莫晓松的作品接近古人的审美理想与境界,回归了传统的意象精神,那么以今日的审美眼光来看莫晓松,他作品的现代意义在哪里呢?

首先,在这个机械复制的时代,莫晓松以作品表达了一种回归自然、重返家园的精神理想。他认为,自然界的“草木不仅有生命,且有灵性,神交自然,怡情草木,表达对草木花禽生命状态的关爱,由细微处臻于认识的澄明和通达,乃人生之大乐”。我认为,这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种“自然宗教”,即强调人与自然的一体性,人在天地间获得永恒的生命价值。在这一点上,莫晓松以其对虫草微观生命的体验,将这种人生感悟注入到画面中,使作品不再是一种技巧与程式的熟练展示,而是个体心灵感受经验的视觉表达。

春到红墙

“当一棵不知名的嫩草伸长颈项好奇地看世界时,世界的顶端应是一朵朵莲花的洁白……我以小草的愚稚看待这如画的世界,在这里单纯和无知是一样的,所有的睿智不及这纯朴的天性。”莫晓松的这种艺术观,其实是主张艺术家要像婴儿初到人世时的“去智”与“纯眼”,李可染生前即主张这种返璞归真。

这种纯朴的天性,使莫晓松的艺术获得了一种“自然抽象”,面对自然万物,以瞬间的个体感受切入人生与自然的深处,物我交融,抵达生命的底色,以坦然的心态领受自然的启示。由此,莫晓松的花鸟画,不再是对日常眼见之物的精到摹拟,而是散发着对个体生命的反思与直悟。莫晓松的画作不仅反映了一种心境,也反映了绘画的本来面貌,即唐人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所说的“穷神变,测幽微”。这种对于自然生命的体验不需要场面浩大、轰轰烈烈,也不是“奇观”式的装置艺术所能表达的。中国传统绘画的内在精神就在点画披离、三皴九染中呈现,如同古人所讲“一花一世界”,反映出大千世界生命的精神状态。

青年评论家于洋认为:“莫晓松的画作兼有传统工笔画阴柔、清澈的倾向与水墨写意画放逸、自由的属性,从而呈现出一种暗藏的悲怆意境。”我认为此论颇为独到精辟。莫晓松的工笔花鸟作品带有“一种清新而澄明的禅意”,在艺术语言与境界格调上,多强调自然物象的孤寂与清冷,力求显现某种局部放大了的、静谧庄严且带有某种崇高感的诗情。

还有评论家认为莫晓松的工笔画是一种现代工笔画,其“现代”表现为形式的现代。我认为,绘画中的现代感不仅是现代的形式,即所谓设计艺术中所讲的“形式构成”。

谈论“形式感”是指艺术家在创作时对于作品生成过程中“视觉质量”的把握,还是指观众欣赏艺术作品时所经过的“语言的桥梁”?在我看来,所谓的“视觉质量”是指艺术家寻找最为恰当的方式鲜明地表达自我,达到与观众有力的“信息交流”。而观众对于艺术作品的形式感受必然包含对于作品所要传达“信息”的接受与理解,所以无论艺术家的“形式感”还是观众的“形式感”都是整体性的。在这里,传统的“形式与内容不可分离的统一性”仍然是有效的审美原则。不同的是,我倾向于对当代的“内容”加以新的界定,它不再是传统教科书中所谓的“思想”“主题”,我主张用“信息”来表述。

在信息时代,艺术作品越来越大程度地成为艺术家在社会中进行人际交流的一种方式,没有合适的形式,就无法传达“信息”。在这一意义上,现代艺术要求形式传达信息的鲜明有力、直接清晰与古典艺术的含蓄朦胧、委婉回味就是一种很不相同的“形式感”。

那么,在莫晓松工笔画中所传达的现代信息是什么呢?我认为,与许多追求富丽堂皇的工笔画不同,莫晓松的花鸟画中表达了现代人的感受。他的作品《情版纳》描绘了植物的花蕊,以各种姿态向空间伸展,反映了生命的顽强与活力;他的《观花看草系列》,深得齐白石的精深画意,将草虫的飞翻鸣跃之状、展翅振羽之声,与草木和谐同变的色彩,表达得生动真切;而以《初见秋容》为代表的水墨花鸟画,我们可以看到画中小鸟的眼神,可以在秋风初起的水云之间感受到丝丝寒意。当然,最令我感动的是《三江源之恋》这一系列写意极强的水墨花鸟。这些作品具有庄子的宏大哲理,其中凌空翱翔的雄鹰与独立寒秋的水禽,都体现出一种现代人可以感知的孤寂与微茫。这不仅是以“花鸟比德”的古代工笔画中所不曾见的景色,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富丽辉煌的歌颂性花鸟画中所没有的情境与心境。

莫晓松将个体的生命体验和对现代社会的复杂感受,不动声色地在极富视觉观赏性的工笔花鸟画中表现出来,将自己的主观性情绪表现得精致而含蓄,由此,他成为了中国当代极具浪漫主义色彩的画家。

法国著名诗人波德莱尔曾表达自己对浪漫主义的定义:“恰当地说,是不是浪漫主义艺术既不取决于艺术家所选择的题材,也不取决于艺术家对真实的精确复制,浪漫主义关注如何表现艺术家的感觉以及感受的特定方式……对于我来说,浪漫主义是对美的最新的、最现代的表达。”因此,“浪漫主义和现代艺术是一回事,换句话说:浪漫主义是那种调动了全部手段去表达亲和感、精神性、色彩的丰富性以及对无限性的不懈追求的艺术”。

对于波德莱尔来说,“现代”意味着此刻正在发生的实质——对时间的感觉。同时他又讨论了过去的现代性意义。他说:“过去之所以引起我们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当代的艺术家可以从中发掘出某种属于现在的美,而且过去还有它的历史性价值,它是属于过去的,同时它也是现代的。”对于莫晓松来说,传统艺术的美学价值,在于它可以经由当代画家的理解与转换,成为表现当代生活的资源与原点,真正的艺术家应该描绘他所感到的事物,而非只是描绘他所看到的事物。

竹石玉兰来春图

由此,我们可以将莫晓松的写意花鸟画,与近十年来中国水墨画中的现代主义趋势联系起来,其中的核心观念是“现代性”。我们如何认识和理解中国水墨画发展中的“现代性”,在我看来,整个20世纪中国画的发展史就是一个对“现代性”不断认识的过程,即水墨如何追随时代,它何以才能不断追随时代问题的深化史。20世纪初,林风眠就注意到中国画在现代社会的地位失落,他将这一现象与中国画的形式问题联系起来。在《东西艺术之前途》一文中,他指出:“西方艺术,形式上构成倾向于客观一方面,常常因为形式之过于发达,而缺少情绪之表现……东方艺术,形式上之构成,倾向于主观的一面,常常因为形式过于不发达,反而不能表达情绪上之所需求,把艺术陷于无聊时消遣的戏笔,因此竟使艺术在社会上失去了相当的地位。”可以说,将艺术的表现形式与艺术家的主观情感表达结合起来,正是中国传统绘画的精髓,传统文人画注重写意水墨的主观表达,而忽视自然形体与形式结构;而传统工笔画则关注形体结构与道德性的理性图解,忽略了艺术家的天性流露。莫晓松继承了齐白石的花鸟传统,取精用弘,在工笔与写意之间、在虚与实之间、在黑白与色彩之间、在微观物象与宏观视野之间,较好地解决了上述问题,达到一种精妙的平衡。

研究今天的花鸟画,不能只看到传统花鸟画的技术文脉以及自然景物的视觉摹拟,更应该注意现代城市给予画家的当代感受。

今天的中国画家,大多生活在信息繁多、生活方式与文化价值多样化的城市,现代城市所给予现代艺术的不仅是结构和形式,更是新的空间观、价值观和未来观。如果说,封建社会中的古典文化与艺术是通过它的理性和意志追求道德伦理的和谐一体,从而在对自然的观照与个人内心的沉思反省中体现出一种个体与自然、社会的统一;那么,在现代,艺术则反映了人类试图在瞬息多变的城市生活中捕捉万物变化之流和个体变幻迷离的感觉所做出的努力。

莫晓松的艺术,应该从现代城市生活角度得到新的解读。他的花鸟画对现代都市人来讲,不仅是现代生活强加于人们紧张与焦虑的解药,更是一个让个体情感回归自然的心灵家园。

和润而远

在这样一个急剧变化的时代,我们有理由追问:“工笔花鸟画在今天这个时代的价值何在?”过去它从属于宫廷和皇家画院,以歌功颂德、张扬伦理为主要特点,强调富贵气。今天,工笔花鸟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时代价值,就是在这个浮躁的时代提倡慢生活,提倡心灵的修养生息,反思现代人的生命境遇。莫晓松的艺术实践给了我们一种信心,当代工笔画能够担当这样的责任,给予每一个从事艺术的人以精神上的慰藉,这一点正是中国传统艺术的重要价值之一。(附图为莫晓松作品)

莫晓松,北京画院副院长、艺委会副主任、创作室主任,一级美术师,中国美协理事,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中国画学会理事,北京美协理事,中国热带雨林艺术研究院常务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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