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草木魂|隐于思念——苍耳

更新时间:2021/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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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草木魂|隐于思念——苍耳

□韩育生 文/南穀小莲 图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陟彼高冈,我马玄黄。我姑酌彼兕觥,维以不永伤。

陟彼砠矣,我马瘏矣。我仆痡矣,云何吁矣。

——《周南·卷耳》

采呀采呀采卷耳,半天不满一小筐。我啊想念心上人,菜筐弃在大路旁。

攀那高高土石山,马儿足疲神颓丧。且先斟满金壶酒,慰我离思与忧伤。

登上高高山脊梁,马儿腿软已迷茫。且先斟满大杯酒,免我心中长悲伤。

艰难攀登乱石冈,马儿累坏倒一旁。仆人精疲力又竭,无奈愁思聚心上。

《卷耳》是《诗经》里书写思念的名作。低头细读,字字动人心弦;抬头四顾,茫茫然不知脚步要迈向何方。想起那人心上的思念,化为山势皱褶起伏的波澜,好像水墨画中暗藏的乾坤里,天地苍茫一片,都被全身心赋予的温柔挚爱隐匿。

苍耳的嫩苗本是古时的野菜,将艰苦的采摘刻画为精神脉搏怦然跳动的诗行,变为内心跋涉的执念,从揪住苍耳嫩叶的那一刻起,思念已如河流决堤一样流淌。

思念一直都是恒久的光,它从心里透出来,落到眼前的苍耳上,那个思念中的人,那一刻变得如此柔软。苍耳也有幸,物化成魂,进入人心思虑的海洋里,不再仅仅是自然里的一株草木。自然和人,在这样的时刻,产生了双重的意义。爱恋被寄托拥抱,物性被幻念萦绕。

不管是朱子附会后妃思念文王,还是静女思念不在身边的君子,从诗的美学意义来说,吟读这样的诗,从中能够看到一个如水的女子,心中爱的光影拂照着她的姿容,生活的忙碌照出一股活泼热烈的生气,心中的柔情又把她席卷缭绕成一缕轻烟。苍耳,在这样的静默时分,被一股神秘之力开启了相连人心的通道,一双痴迷的眼睛借着它,穿越了地域和时间的阻隔。在梦幻般的镜子里,女子终于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儿,正艰难行走在征途古道上。她身子突然一软、手一松,装着野菜的箩筐倾倒在大道上。

我们身处的时代,绚烂与浮华交错,少有《卷耳》里如此鲜明的女子形象。可能我们极少去想象一双巧手采摘一片绿叶,如同采摘万物的一缕魂魄一般,那是唯有爱恋中女子的敏感纤巧才能触碰到的神秘,是时间和心灵在山峦上开成的一朵花,这朵盛开之花把生命的意义和价值投影了下来。女子在一个平衡世界的舞台上,或许有更多的坚硬和锋芒;但读到《卷耳》一诗,内心浮现的她,却是让人不忍、让人哀怜、让人敬重的。

就爱的永恒形式来说,在这种似水柔情里深藏着的,不是一片弥散的世界,而是一种紧握,一种把分离变为相拥的力量。这种力量,将所有百转千回的隔离一一解放。

思念隐匿其中的浓墨重彩里,青草茫茫的山路边,一个忧伤满怀的女子,她采摘苍耳的嫩叶时,苍耳子的倒刺划过她的手指。苍耳的风影如弓,思念的心神如箭。它们指向大自然瞬息的起伏,又指向人心上被压抑的呼吸。我曾梦想世间有人能作一画,名为《苍耳之思》,那是真正代表着思念降临人间的一种中国文化的寄托:一个女子、一份爱恋、一株苍耳,看似相离,却又紧密关联。

在植物学中,卷耳和苍耳其实是不同科不同属的两种植物。卷耳为石竹科卷耳属,苍耳为菊科苍耳属。

诗经中《卷耳》一节的“采采卷耳,不盈顷筐”,描述的是采摘卷耳的情景。先秦仍处在农耕时代的早期,蔬菜的种植栽培极少,人们将卷耳当作野菜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

对《诗经》中卷耳的异名注释,现有古籍记录可查的,始于汉代的《毛诗故训传》(简称《毛传》):“卷耳,苓耳也。”《尔雅》是由汉初学者整理秦汉之前所有旧文编辑而成的中国第一部名物百科词典。《毛传》对卷耳的注释来源于汉初成书的《尔雅·释草》。

三国时期,吴国的陆玑在《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中注:“卷耳,一名枲耳,一名胡枲,一名苓耳。叶青白色,似胡荽,白华细茎,蔓生。可煮为茹,滑而少味。四月中生子,如妇人耳中珰,今或谓之耳珰草,郑康成谓是白胡荽,幽州人呼爵耳。”晋代郭璞的《广雅》则云:“枲耳也,亦云胡枲。江东呼为常枲,或曰苓耳。”晋代张华在中国第一部博物学著作《博物志》中描述了胡枲的形态和来源:“洛中有人驱羊入蜀,胡枲子多刺,粘缀羊毛,遂至中国。”

北宋苏颂在《图经本草》中云:“《诗》人谓之卷耳,《尔雅》谓之苓耳,《广雅》谓之葈耳,皆以实得名也。”可见,卷耳得名不在花,而在果实。但在《尔雅》中,卷耳的注释为苓耳,并非苍耳。因为这个错误,后人推测,苍耳可能为苓耳在抄写过程中的笔误,从而有苍耳之名。但在文学作品中,卷耳和苍耳说的是同一种植物。

苍耳含贝壳杉烯毒苷,有微毒,茎叶不可生食,必须经过热煎、热烫后方可食用。明代《救荒本草》中描述了苍耳的食用方法,即嫩苗在油中炸熟,开水浸烫,可做蔬菜救荒;种子炒熟去皮,碾为粉末,可做烧饼。苍耳的种子还可以榨油。

苍耳,农历4月发芽,7—8月开花,9—10月结果。杜甫曾作《驱竖子摘苍耳》一诗,可见,在顷筐摘野菜的上古遗风里,苍耳与卷耳是并行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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