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三“言”二“拍”一“型”

更新时间:202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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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三“言”二“拍”一“型”

一、“话本”与“拟话本”。

1、关于“话本”。

大致包括两种意见,其一释为“说话的底本”;另一释为“故事”。前者代表为鲁迅,后者为日本学者增田涉。其实两者使用的资料基本相同,只是解读不同而已。

宋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瓦舍众伎”条载:

凡傀儡敷演烟粉灵怪故事、铁骑公案之类,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多虚少实,如巨灵神、朱姬大仙之类是也。影戏,凡影戏乃京师人初以素纸雕镞,后用彩色装皮为之,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公忠者雕以正貌,奸邪者与之丑貌,盖亦寓褒贬于市俗之眼戏也。

小说文本(如《六十家小说》中之《合同文字记》、《陈巡检梅岭失妻记》、元刊《新编红白蜘蛛小说》等)篇尾,存有“话本说彻,权作散场”之类套语。

不管结论如何,直到明代初期,还有不少宋元时期流传下来的“话本”书存世,当是不争的事实。

其中包括今天尚可见到的元刊平话五种、宋刊《大宋宣和遗事》、《大唐三藏法师取经诗话》以及元刊《新编红白蜘蛛小说》等。

明代嘉靖年间杭州洪楩(pian)“清平山堂”书坊,汇编刊印了《六十家小说》(分为“雨窗”、“长灯”、“随航”、“欹枕”、“解闷”、“醒梦”六集,每集十家),此乃明代人对“话本”小说一次重要的整理。

可惜,此书今无足本传世,迄今发现二十九家半:十五家藏日本内阁文库,十二家藏北京大学图书馆;二家(有残阙)藏国家图书馆;另有半家存见于地方志。

万历时福建书坊主熊龙峰也刊印过一批话本,今仅存4种,1958年古典文学出版社合刊为《熊龙峰刊小说四种》。

2、关于“拟话本”。

最早见于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该书第十二篇作“宋之话本”,论述《唐太宗入冥记》及《五代史平话》等作品;第十三篇为“宋元之拟话本”,论述《大唐三藏取经诗话》、《大宋宣和遗事》等作品;第二十一篇“明之拟市人小说及后来选本”,论述三“言”二“拍”等书。

胡士莹《话本小说概论》云:“由话本加工而成的,可称话本小说;模仿话本而创作的,可称拟话本小说。”

也有论者提出分为“艺人话本”、“文人话本”。

明代第二次对宋元“话本”旧本进行系统整理者,乃晚明冯梦龙《古今小说》(重版时改名《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及《醒世恒言》。

不过,此次整理与洪子美不同,冯氏对其进行了程度不一的改写;更为重要的是,除了改写宋元旧本之外,冯梦龙还对部分明人作品,进行了改写;甚至也有自己独立创作的作品。凡此,开启所谓“拟话本”之先河。

继其之后,凌濛初编撰《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鉴于“宋元旧种”已被冯氏“搜括殆尽”,“一二遗者,皆其沟中之断”,凌氏二“拍”改写明人作品及独立编创的成份,较三“言”有了较大提高。

此五部拟话本小说集的刊行,刺激了晚明白话短篇小说的编撰与传播。目前所知此类集子约有《鼓掌绝尘》、《欢喜冤家》、《型世言》、《西湖二集》、《石点头》等近20种。

亦可谓一个连锁反应。

白话短篇小说的繁盛,尤其是若干优秀作品的问世,构成了对明末白话长篇小说即章回体创作较为平庸的一种有益的补充和提升。

二、文人小说家的登场:冯梦龙与凌濛初

1、富有才学,然科举落第。

冯梦龙(1574-1646),长洲(今苏州吴县)人。字犹龙,别号甚多。才华出众,博览群书,惜久困场屋,屡试不第。

明文从简《赞冯犹龙》诗有云:

早岁才华众所惊,名场若个不称兄。

一时文士推盟主,千古风流引后生。

明王挺《挽冯犹龙》诗有云:

学道毋太拘,自古称狂士。风云绝夷等,东南有冯子。

上下数千年,澜翻廿一史。修词逼元人,烨然散霞绮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冯梦龙编印了多种科举考试复习资料书,如《麟经指月》十二卷、《春秋衡库》三十卷、《春秋定旨参新》三十卷、《四书指月》、《孝经翼》等等。尤其精通《春秋》。

冯梦龙之弟冯梦熊《麟经指月序》云:

余兄犹龙,幼治《春秋》,胸中武库,不减征南,居恒研精覃思曰:“吾志在《春秋》。”墙壁户牖皆置刀笔者,积二十余年而始惬……烨烨乎古之经神也哉。而荏苒至今,犹未得一以《春秋》举也。于是抚书叹曰:“吾惧吾之苦心,土蚀而蠹残也,吾其以《春秋》传乎哉?”余受《春秋》于兄而同困者也,闻其言而共闵默焉。

崇祯三年(1630),冯梦龙五十七岁,补为岁贡生。次年(1631)出任丹徒训导;崇祯七年(1634)转任福建寿宁知县,至十一年(1638)卸任。

明亡后两年、清顺治三年(1646),冯梦龙客死福建,享年七十三岁。

凌濛初(1580-1644),乌程晟舍(今属浙江湖州市)人,字玄房,号初成,别号“即空观主人”。十二岁(1591)考取秀才,十八岁(1597)取得生员资格,十分顺利。但之后考运甚背,连中副车而不第。清郑龙采《别驾初成公墓志铭》云:“公试于浙,再中副车;改试南雍,又中副车;改试北雍,复中副车”。清嘉庆刻本《凌氏宗谱》卷二:“卒以数奇,四中副贡。”《晟舍镇志》卷三载,崇祯乙卯(1639)六十岁时,凌濛初第五次中副车,落第。

屡试不第,令凌濛初极为郁闷。其诗文集《国门集》、《国门乙集》,即创作于久困场屋时,内多抑郁愤激之言;他甚至一度准备放弃科举,归隐乡村,作《与举子绝交书》。

二“拍”小说的编撰,正当科举屡败之际。凌氏《二刻拍案惊奇小引》有云: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回白门,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抒胸中垒块。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

崇祯十二年(1639),六十岁的凌濛初以“副贡”身份,出任上海县丞,颇有政绩。

崇祯十五年(1642),升任徐州通判,后与地方流寇作战被围,绝食呕血而亡,时崇祯十七年(1644),享年六十五岁。

2、与书坊联系紧密。

冯梦龙与苏州、南京的书坊关系密切,其所编科举时文、史家杂著、小说笔记、笑话、民歌、戏曲之书,多达数十种,均能一一刊行,足见其与出版界关系良好。三“言”其实也是在书坊的怂恿下,陆续编撰刊行。

《古今小说》最早刊本为“天许斋”刻本,前有“绿天馆主人”序言称:“茂苑野史氏,家藏古今通俗小说甚富。因贾人之请,抽其可以嘉惠里耳者,凡四十种,畀为一刻”;

封面另有天许斋识语云:“本斋购得古今名人演义一百二十种,先以三分之一为初刻云”。

《警世通言》最早刊本为金陵兼善堂本;《醒世恒言》最早刊本为苏州叶敬池刻本,刊刻于“天启丁卯中秋”前后,即公元1627年。

此后,苏州书坊衍庆堂,又购得以上三部小说的板片重新出版,其识语云:

本坊重价购求古今通俗演义一百二十种,初刻为《喻世明言》,二刻为《警世通言》,海内均奉为邺架玩奇矣。兹三刻为《醒世恒言》,种种典实,事事奇观。总取木铎醒世之意,畀前刻共成完璧云。

天启丁卯(1627)《醒世恒言》刊刻出版;同年,凌濛初科举落第来到南京,书坊请其仿照三“言”,编撰新的小说集。

凌氏《拍案惊奇序》云:

独龙子犹氏所辑《喻世》等诸言,颇存雅道……而宋元旧种,亦被搜括殆尽。肆中人见其行世颇捷,意余当别有秘本,图出而衡之。不知一二遗者,皆其沟中之断,芜略不足陈已。因取古今来杂碎事可新听睹、佐谈谐者,演而畅之,得若干卷。

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小引》(1632)再次谈及其与书坊合作之事宜:

丁卯之秋事,附肤落毛,失诸正鹄,迟回白门,偶戏取古今所闻一二奇局可纪者,演而成说,聊抒胸中垒块。非曰行之可远,姑以游戏为快意耳。同侪过从者索阅一篇竟,必拍案曰:“奇哉所闻乎!”为书贾所侦,因以梓传请。遂为钞撮成编,得四十种……贾人一试之而效,谋再试之。余笑谓一之已甚。顾逸事新语可佐谈资者,乃先是所罗而未及付之于墨,其为柏梁余材,武昌剩竹,颇亦不少,意不能恝(jia),聊复缀为四十则。

事实上,凌濛初出生于刻书世家,自己亦曾出版过书籍多种,其中尤以套色印本著称,包括《世说新语》、《西厢记》、《李杜诗选》、《王摩诘诗集》等二十六种。

《拍案惊奇》与《二刻拍案惊奇》均未由凌氏书坊刊刻。

至于《型世言》的编撰者,较为倾向于认为是杭州陆人龙,此人与其兄长陆云龙,均为武林峥霄馆书坊主人,同时又是具备文才的文人,陆云龙有《翠娱阁近言》诗文集传世。兄弟两人编选、刊印了多种书籍。

有意思的是,在其所刊《皇明十六家小品》附有征文启事两页,分别为《行笈二集》、《续西湖志》、《明文归》、《皇明百家诗文选》、《广舆续集》等书,征集资料;其中亦包括为“《型世言二集》”,“征海内异闻”。

今未见《型世言二集》,是否成书亦不可知。

在其所刊《翠娱阁行笈必携》序文后,亦载有征文启事:

一征玉堂诰敕,一征经世奏议,一征大匠诗文,一征名公启札,一征名贤行实,一征宇内异闻。惠我者邮掷武林花市峥霄馆陆君翼家下。

此“陆君翼”,即为陆人龙。

明清通俗小说与书坊联系过于紧密,这导致其编撰及出版,带有较为浓厚的商业色彩,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其整体文学水平的提高。诸如《西游补》、《红楼梦》、《儒林外史》、《花月痕》等历经作家反复酝酿、苦心创作及认真修改的作品,甚为少见。

三、改编与独创:拟话本的“拟写”方式。

1、对“宋元旧种”的改编。

由于宋元话本的缺失,这种对比事实上难以展开。

1979年精通古籍版本的陕西师大教授黄永年,在西安文物管理委员会清理古籍时,发现一张元刊《新编红白蜘蛛小说》残页。虽然仅残存最后一叶即第十叶,然极为珍贵,乃二十世纪古代小说史料的重大发现。

此为文本对比研究,提供了一个绝佳个案。

将此元刊残叶与《醒世恒言》第三十一卷《郑节使立功神臂弓》相应段落对比。譬如郑信与“妇女”告别一段:

《新编红白蜘蛛小说》作:

临行,妇女再三嘱付道:“你去争名夺利,千里送君,终有一别。”便分付两个孩儿与这郑信道:“看妾今日之面,切勿嗔骂。”这郑信去脊背上背了一张弓,两只手抱着一儿一女,妇女送着离了宫殿,迤逦地去到路口,不忍相别道:“丈夫保重将息。”郑信道:“我妻宽心,省可烦恼。”言罢,两泪如倾,大恸而别,妇女自去。郑信将着孩儿,一路地哭,回头看时,杳无踪迹。但见:青云藏宝殿,薄雾隐回廊。审听不闻箫鼓之音,遍视已失峰峦之势。日霞宫想归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莱。多应看罢僧繇面,卷起丹青十幅图。

《醒世恒言》第三十一卷写道:

倏(shu)忽间过了三年,生下一男一女。郑信自思:“在此虽是朝欢暮乐,作何道理发迹变泰?”遂告道:“感荷娘娘收留在此,一住三年,生男育女。若得前途发迹,报答我妻,是吾所愿。”日霞仙子见说,泪下如雨道:“丈夫,你去不争教我如何?两个孩儿却是怎地!”郑信道:“我若得一官半职,便来取你们。”仙子道:“丈夫你要何处去?”郑信道:“我往太原投军。”仙子见说,便道:“丈夫,与你一件物事,教你去投军,有分发迹。”便叫青衣取那张神臂克敌弓,便是今时踏凳弩,分付道:“你可带去军前立功,定然有五等诸侯之贵。这一男一女,与你扶养在此,直待一纪之后,奴自遣人送还。”郑信道:“我此去若有发迹之日,早晚来迎你母子。”仙子道:“你我相遇,亦是夙缘。今三年限满,仙凡路隔,岂复有相见之期乎!”说罢,不觉潸然下泪。

郑信初时求去,听说相见无期,心中感伤,亦流泪不已,情愿再住几时。仙子道:“夫妻缘尽,自然分别。妾亦不敢留君,恐误君前程,必遭天谴!”即命青衣置酒饯别。饮至数杯,仙子道:“丈夫,你先前携来的剑,和那一副盔甲,权留在此。他日这儿女还你,那时好作信物。”郑信道:“但凭贤妻主意。”仙子又亲劝别酒三杯,取一大包金珠相赠,亲自送出宫门。约行数里之程,远远望见路口,仙子道:“丈夫,你从此出去,便是大路。前程万里,保重!保重!”郑信方欲眷恋,忽然就脚下起阵狂风,风定后,已不见了仙子!但见:青云藏宝殿,薄雾隐回廊。静听不闻消息之声,回视已失峰峦之势。日霞宫想归海上,神仙女料返蓬莱。多应看罢僧繇面,卷起丹青一幅图。

比较结果及推论:

按照行款计算,《新编红白蜘蛛小说》每半叶十一行,行二十字,全文不足四千字;而《郑节使立功神臂弓》从开头写到离别,已有八千余字,篇幅扩充一倍以上。

《新编红白蜘蛛小说》离别之后,情节极为简略,仅两百字左右就结束;而《郑节使立功神臂弓》尚有大量情节文字,换言之,冯梦龙对后半部分情节增饰更大。

从文学重心来看,元刊本在于人精相遇故事;而冯梦龙则在于人间立功及发迹变泰。

即使情节相同部分(如离别场面),语言文字改动也较大,就白话语言风格而言,前者简约古拙,后者细致流畅,显示出鲜明的时代特征。

三“言”中确实含有宋元话本故事,但冯梦龙已从情节、语言诸方面进行了改写,较宋元文本原貌,相差甚远。但保留了套语。

此外,通过三“言”与《六十家小说》共有篇目的比较,也可窥见冯梦龙对话本旧本的改写情况。

譬如《六十家小说》所收《柳耆卿诗酒玩江楼记》,叙宋代词人柳永在京风流倜傥,与李师师等众名妓交好。后就任余杭县令,筑玩江楼以自取乐,相中妓女周月仙,遭到拒绝,遂暗遣舟人强奸月仙,以此要挟,最终“两情笃爱”云云。

小说将柳永塑造成“才子+流氓”形象;“诗酒玩江楼”,乃其情节主体。

至《古今小说》第十三卷《众名姬春风吊柳七》,冯梦龙改动甚大,主要有三:

改造柳永与月仙的故事。叙月仙与黄秀才两情相悦,刘二员外欲与月仙欢会,遭到拒绝,遂暗遣舟人强奸月仙,以为要挟。柳永闻之,“好生怜悯”,出资替月仙赎身,并撮合其与黄秀才的婚姻。

此故事仅为《众名姬春风吊柳七》情节之一,且非为重点。

增加“谢玉英”,作为柳永之红颜知己,贯穿小说始终,实为小说第一号女主人公。

叙谢玉英喜爱柳词,柳永赴任途经江州,两人相遇相知,柳永承诺三年任满后接其同返京师,玉英则承诺三年内不接客;三年后,柳永至江州赴约,但谢玉英失约,柳永伤心不已,留下词作一首而去。后来,谢玉英看到词作,十分感动,寻访到京师,两人重合。最后,柳永仙逝,谢玉英为其送终。不久,她也因悲伤过度而亡,葬于柳墓旁。

此情节与冯梦龙年轻时(22-25岁间)曾冶游青楼、热恋苏州名妓侯慧卿、侯氏后移情别恋袁小修等事有关。

增入柳永返京后遭到权相吕夷简排斥而被罢官之情节。小说中柳永被罢官后有一番言论:当今做官的,都是不识字之辈,怎容得我才子出头……我少年读书,无所不窥,本求一举成名,与朝家出力,因屡次不第,牢骚失意,变为词人,以文采自见,使名留后世足矣。何期被荐,顶冠束带,变为官人。然浮沉下僚,终非所好。

冯梦龙在柳永才人失意故事中,或亦寄托着身世之慨。

2、辑采历代笔记、戏曲及文言小说所载故事,模拟宋元话本的文体样式,扩充敷演而成。

此乃《醒世恒言》、二“拍”及《型世言》诸书的主要编撰方式。辑采之书包括《酉阳杂俎》、《太平广记》、《夷坚志》、明代《菽园杂记》、《艳异编》、《情史》、《九龠集》等等,具体可参阅谭正璧《三言两拍资料》、孙楷第《小说旁证》等书。

通常说来,所辑本事原文较为简略者,编写时发挥空间更大。

3、据社会传闻或作者经历独创而成。

据谭正璧《三言两拍资料》、孙楷第《小说旁证》诸书统计,尚未找到本事的作品:《古今小说》有1篇、《警世通言》有7篇、《醒世恒言》有6篇、《拍案惊奇》有7篇、《二刻拍案惊奇》有9篇。

然欲确定上述作品中,哪些是作者的独立创作,殊为不易。目前所知《警世通言》之《老门生三世报恩》,乃冯梦龙所撰,证据是其为《三报恩》传奇作序时,声称:“余向作《老门生》小说”云云。

值得注意者,以第二、第三种方式编撰小说时,涉及文体的选择及转换,亦即对“话本”体小说的模拟问题。就文体而言,“话本”体具有两个最主要的特征:

其一、将“说话”伎艺静场等候环节,转换为“入话”、“头回”;

其二、将“说话”伎艺场上互动环节,转换为文本中的虚拟对话——“看官”与“说话的”。

作为拟话本,三“言”、二“拍”、一“型”等小说,大多具备上述两个特征,尤其是较为直观的“入话”或“头回”。

仔细比较《六十家小说》与三“言”二“拍”等拟话本,还可以发现:同是“入话”、“头回”或正文中插入的“看官”、“说话的”文字,其在文本中的功能,不尽相同。

譬如《六十家小说》所收作品的“入话”文字,往往描述性较强,与正话故事的关系较为松散;而三“言”二“拍”中的“入话”,则议论性较强,与正话的内在联系也较为紧密,已成为作者表达主题的、有效的文学手段之一。

三“言”二“拍”中的虚拟对话者——“看官”、“说话的”,也往往成为作者之代言人,发表其对小说主题、社会时事等方面的评论,显示出小说文本的“文人化”色彩渐趋鲜明。

凡此表明:在冯梦龙等小说家的眼中,模拟“话本”的文体特征,不仅仅是对一种文学传统的继承,也有小说创作层面的现实考虑。

四、拟话本的主题倾向与文学走向。

1、婚恋与商贾:三“言”二“拍”两大主题。

《古今小说》(即《喻世明言》)开卷第一篇《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就是一篇婚恋兼有商贾的故事,显示出作者趣味之所在。

小说改编自明代万历时宋懋澄《九龠别集》卷二《珠衫》,主要情节基本相同,但冯梦龙添加了许多细节,也改写了故事结局。

此篇被人誉称为“明代最伟大的作品”(夏志清《中国古典小说导论》)。

小说叙述了两个商人家庭“蒋兴哥”(即《珠衫》中的“楚人”)与“王三巧”、“陈大郎”(即《珠衫》中的“新安人”)与“平氏”,四个普通人之间的颠倒姻缘,表现出不少具有时代特色的新观念、新思想。

譬如重真情、轻贞节;譬如对女性的尊重;譬如对正常生理欲望的理解;譬如对商人婚姻及家庭成员的关注,等等。

作者运用语言、细节及心理描写等文学手段,非常真实、细腻地表达了上述新观念、新思想。

两次分别,两段真情

第一次蒋、王分离:“(三巧)泪如雨下,兴哥把衣袖替他揩拭,不觉自己眼泪也挂下来,两下怨离惜别,分外恩情,一言难尽”,“夫妻两个啼啼哭哭,说了一夜的说话,索性不睡了。”

第二次王、陈分离:“夜来与妇人说知,两下恩深义重,各不相舍”,“这一夜倍加眷恋,两下说一会,哭一会”,“整整一夜不曾合眼”,王三巧将贴身珍珠衫脱下相赠,称“穿了此衫,就如奴家贴体一般”,陈大郎听后,“哭的出声不得,软做一堆”。

蒋兴哥与陈大郎在船上偶遇,得知妻子失节之事,心如刀铰,但他没有迁怒于王三巧,首先是自责:

“当初夫妻何等恩爱,只为我贪着蝇头微利,撇他少年守寡,弄出这场丑来,如今悔之何及?”

小说又写其行为:

回到下处,想了又恼,恼了又想,恨不得学个缩地法儿,顷刻到家。连夜收拾,次早便上船要行……催促开船,急急的赶到家乡,望见了自家门首,不觉堕下泪来……在路上性急,巴不得赶回,及至到了,心中又苦又恨,行一步,懒一步。

王三巧被休之后,欲寻短见,为其母亲救下,母亲劝曰:

“你好短见!二十多岁的人,一朵花还没有开足,怎做这没下梢的事?莫说你丈夫还有回心转意的日子,便真个休了,恁般容貌,怕没人要你?少不得别选良缘,图个下半世受用。你且放心过日子,休得愁闲。”

当然,作为一篇面向市井读者的流行小说,作品也包涵有一些世俗观念。譬如假借果报观念的心理震慑作用,来达到劝善惩恶之目的;果报观念对于小说结构设置、叙事空间拓展等,也具有一定意义。

小说入话:“看官,则今日听我说《珍珠衫》词话,可见果报不爽,好教少年子弟做个榜样。”

篇尾诗:“恩爱夫妻虽到头,妻还作妾亦堪羞。殃祥果报无虚谬,咫尺青天莫远求。”

蒋兴哥续娶平氏,再次见到珍珠衫,得知其乃陈大郎妻:

把舌头一伸,合掌对天道:‘如此说来,天理昭彰,好怕人也!却不是一报还一报。’平氏听罢,毛骨悚然。这才是《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的正话。诗曰:天理昭昭不可欺,两妻交易孰便宜;分明欠债偿他利,百岁姻缘暂换时。

小说结局:

论起初婚,王氏在前,只因休了一番,这平氏倒是明媒正娶;且平氏又年长一岁,让平氏为正房,王氏反做偏房,两个姐妹相称。从此一夫二妇,团圆到老。

与此主题相近的作品还有不少,构成三“言”二“拍”中颇为引人注目的篇章。

有时,作者也借小说人物之口,发表他们自己的新思想。

譬如《二刻拍案惊奇》第十一卷《满少卿饥附饱飏,焦文姬生仇死报》中就有一段著名话语:

天下事有好些不平的所在,假如男人死了,女人再嫁,便道是失了节,玷了名,污了身子,是个行不得的事,万口訾议。及至男人家死了妻子,却又凭他续弦再娶,置妾买婢,做出若干的勾当,把死的丢在脑后,不提起了,并没人道他薄幸负心,做一场说话。就是生前房室之中,女人少有外情,便是老大的丑事,人世羞言;及至男人家撇了妻子,贪淫好色,宿娼养妓,无所不为,总有议论不是的,不为十分大害。所以女子愈加可怜,男人愈加放肆。这些也是伏不得女娘们心里的所在。

三“言”二“拍”小说对商贾故事,表现出了极为浓厚的兴趣,不仅是商贾本人的故事,就连他们的妻妾、儿女、兄弟、族戚等人,也时常被卷入小说之中,明代小说的文学表现空间因此得到不小的扩展。

譬如小说开始正面描述商人经商的过程与细节,特别是对他们经受的痛苦及其付出的辛劳,给予了肯定和同情,所谓“人生最苦为行商,抛妻弃子离家乡。餐风宿水多劳役,披星戴月时奔忙。水路风波殊未稳,陆程鸡犬惊安寝”(《喻世明言·杨八老越国奇逢》)云云。

譬如小说不再把商贾塑造成有财无才、徒供嘲弄的负面形象,而是给予较为客观的评价,《醒世恒言》之《卖油郎独占花魁》中,肩挑油担的小商贩秦重,依靠真诚和巧运,竟然打败“黄翰林的衙内,韩尚书的公子,齐太尉的舍人”,赢得花魁娘子的芳心。“卖油郎”的胜利表明:伴随着社会地位的改变,商贾的文学形象得到了微妙的改善。

当然,就晚明社会的实际情形来看,商贾的社会地位虽有所提高,但整体上仍未迁至社会结构的中心;商贾的社会形象虽有所改善,但传统社会对其之偏见仍未发生根本改变。

因此,小说虽然表现出了对商贾人物的同情、肯定甚至些许褒扬,但对其贪财忘义、重利薄情、好色纵欲等不良品质的描述与抨击,似占据着更多的篇幅。

至于商贾的爱情方面,虽然出现了“卖油郎独占花魁”那样的爱情神话,但商贾们的婚姻仍然面临诸多障碍,这在《警世通言》之《乐小舍弃生觅偶》、《醒世恒言》之《闹樊楼多情周胜仙》等小说中,均有真实而细致的描写。

即便是《卖油郎独占花魁》对此也有所表现,“秦重”爱上了花魁娘子“美娘”:

秦重:

“他相交的,都是公子王孙,我卖油的,纵有了银子,料他也不肯接我。”

妓院老鸨:

“我家美儿,往来的都是王孙公子,富室豪家,真个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他岂不认得你是做经纪的?”

“这几日你且不要来我家卖油,预先留下个体面”;

“你穿着一身的布衣布裳,不象个上等嫖客,再来时换件绸缎衣服”。

秦重去当铺买了一件半新不旧绸衣,穿在身上,到街坊闲走,“演习斯文模样”,正是“未识花院行藏,先习孔门规矩”。

花魁娘子:

“难得这好人,又忠厚,又老实,又且知情识趣,隐恶扬善,千百中遇此一人。可惜是市井之辈,若是衣冠子弟,情愿委身事之”。

2、“树型今世”:作为道德教化者的《型世言》。

《型世言》四十篇,其中写忠臣故事5篇、孝子故事4篇、义夫故事5篇、节妇故事3篇,占全书近一半的篇幅。

基本上没有写及爱情婚恋故事。

《型世言》第一回,回目题为“烈士不背君,贞女不辱父”,叙明代忠臣铁铉及其两女贞烈故事,回末赞语道:

忠臣、烈女、义士,真可鼎足!真可并垂不朽。

此回定下全书基调,与《古今小说》以《蒋兴哥重会珍珠衫》为开篇,大相径庭。

前二十回从正面宣扬“忠孝节义”,后二十回则从反面劝戒。

譬如第四回“寸心远格神明片肝顿苏祖母”,写十四岁少女陈妙珍,为救祖母,先是割股疗亲,后又刳肝,极为残忍,但作者却对此称颂不已:

(梦见)那道者走近前来道:“妙珍,汝孝心格天,但林氏沉疴,非药可愈。汝果诚心救彼,可于左胁下刳肝饮之。”将手中拂指他左胁,又与药一丸,道:“食之可以不痛。”妙珍起谢,吞所赐药,只见满口皆香,醒来却是一梦。妙珍道:“神既教我,祖母可以更生。”便起焚香在庭中,向天叩道:“妙珍蒙神分,刳肝救我祖母,愿神天保佑,使祖母得生。”

遂解衣,看左胁下红红一缕如线,妙珍就红处用刀割之,皮破肉裂,了不疼痛,血不出,却不见肝。妙珍又向天再拜道:“妙珍忱孝不至,不能得肝,还祈神明指示,愿终身为尼,焚修以报天恩。”正拜下去,一俯一仰,忽然肝突出来。妙珍连忙将来割下一块。正是:

割股人曾见,刳肝古未闻。

孝心真持异,应自感明神。

譬如第十回“烈妇忍死殉夫,贤媪割爱成女”,写烈女殉夫,母亲竟见死不救,更是惨无人道:

只见到晚来,他自携了灯与母亲上楼。家中人都已熟睡,烈妇起来,悄悄穿了入殓的衣服,将善世平日系腰的线绦轻轻绾在床上自缢。正是:

赤绳恩谊绾,一缕生死轻。

此时咽喉间气不达,拥起来,吼吼作声。他母亲已是听得他,想道:“这人是不肯生了。”却推做不听得,把被来狠狠的嚼。

然小说作者在此回“入话”发表议论道:

妇人称贤哲的有数种,若在处变的,只有两种:一种是节妇,或是夫亡子幼,或是无子,或是家贫,他始终一心,历青年皓首不变,如金石之坚;一种是烈妇,当夫之亡,便不欲独生,慷慨捐躯,不受遏抑,如火焰之烈。如今人都道慷慨易,从容难,不知有节妇的肝肠,自做得烈妇的事业;有烈妇的意气,毕竟做得节妇的坚贞。

《型世言》刊印于崇祯五年(1632)左右,与三“言”二“拍”刊行的时间相差不远,距离第一部《古今小说》(1621),也不过十年时间。何以主题基调存在明显差异?

一方面,天启崇祯时期,“四海多故”,“非苦旱潦,即罹干戈”;崇祯即位后,废除魏忠贤阉党,社会震荡极大。

面对末世乱象,文人士大夫,开始反思、质疑甚至抨击李贽、袁宏道等人提倡的叛逆与个性思想,认为此乃乱世根源所在,整个社会文化有向传统道德伦理纲常回归的趋势。

即便是提倡心学的王阳明,也曾主张:

今要民俗反朴还醇,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调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传习录》下)

另一方面,晚明文人化的拟话本,早在冯梦龙编撰三“言”时就已带有“喻世”、“警世”、“醒世”的文学教化色彩。

这种色彩在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中体现得更为明显,第十二卷“入话”文字有云:

看官听说:从来说的书不过谈些风月,述些异闻,图个好听;最有益的,论些世情,说些因果,等听了的触着心里,把平日邪路念头化将转来。这个就是说书的一片道学心肠,却从不曾讲着道学。

《型世言》较为典型地体现了明末社会文化向传统道德回归的动向。至崇祯末期,书坊以部分《型世言》旧板剜改重刷,出版《幻影》及《三刻拍案惊奇》两书。

其中《三刻拍案惊奇》前有“梦觉道人”序云:

天下之乱,皆从贪生好利、背君亲、负德义所致。变幻如此,焉有兵不讧于内,而刃不横于外者乎?……余策在以此救之。使人睹之,可以理顺,可以正情,可以悟真;觉君父师友自有定分,富贵利达自有大义。今者叙说古人,虽属影响,以之谕俗,实获我心,孰谓无补于世哉!

值得注意的是,《型世言》小说的文人化色彩,进一步增强,具体表现为:

回目文字更为工整精致,且呈现出鲜明的道德评判,如第一回“烈士不背君,贞女不辱父”、第六回“完令节冰心独抱,全姑丑冷韵千秋”、第十五回“灵台山老仆守义,合溪县败子回头”等等。

“入话”的议论色彩也更为浓重;

正文中诸如“话说”、“正是”、“怎见得”之类的说话人套语,使用甚少;

每回前有题词,后有回评,有利于充分表达作者思想。

从晚明之三“言”,到二“拍”,到《型世言》,到《石点头》、《西湖二集》、《醉醒石》、《清夜钟》,再到清初李渔《无声戏》、《十二楼》,拟话本小说的文学技巧,渐趋成熟,文人化程度日益增强,而小说的道德评论、思想教化色彩,也越来越浓厚。

换言之,拟话本小说的母体特征,即源于“说话”表演伎艺的鲜活的市井味与民间性,逐渐消失。这最终导致了“话本”体在清代乾隆之后的式微乃至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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