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田:记录中原书法家的珍贵文献——王幅明《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读后

更新时间:202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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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幅明是诗人,又是书法家。作为新诗写作者,他拥有自己的读者,也拥有一定的声名。我是散文诗的热爱者,知道王幅明在散文诗创作领域所取得的成果和对当代散文诗创作的推动。在我的书案上,有散文诗诗集,经常阅读,既提高了自己的文学鉴赏水平,同时对自己的写作也有明确的促进。

文人与翰墨有着天然的文化关系,王幅明以诗人的姿态,深深眷恋着书法。他写字,关注书法理论,尤其对中原书法史情有独钟。他以巨大的时间与智慧投入,搭建了中原书法史的结构,铺陈了自己的书法史知识,展现了独特的观点,表达了自己对家乡文化的热爱。这是一位当代诗人的情怀,是一位具有传统文人特质的复合型学者的文化回眸。

《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

《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河南美术出版社2020年12月出版)分上下两卷,上卷《江山留胜迹》,着重阐释了中原古代书家的生平与创作;下卷《我辈复登临》,是对当代中原书家的描述和研判。尽管古代的“中原”与当代的“中原”并不在一个历史纬度上,正如古代的书法与今天的书法也已经存在美学差异,但,这不妨碍王幅明以此为线索,挖掘传统书法的精神内涵,审视当代书法的审美形态。这是一项繁重的任务,是一种艰难的求索,若缺乏史学修养和文化眼光、没有写字的体验和写作的积累,难以为继。何况,王幅明成系统、成体例地归纳、分析、研究,最后得出符合艺术规律的结论,所付出的劳动可想而知,所创造的成果值得重视。

“中华文明数千年绵延不绝,汉字居功至伟,书法艺术因而在中华文化中一直居于核心地位。中原是书法艺术重要的发祥地,历代名家辈出。至今,‘中原书风’仍然劲吹中国书坛,河南仍然是当代中国的书坛重镇。”这是何弘在《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序言中所说的一段话,这段话高度概括了中国书法的发展史,包括古代的辉煌和今天的繁荣。然而,“古代的辉煌”与“今天的繁荣”,正如同古代的中原不仅仅是河南,而今天的中原就是河南一样,头重脚轻的感觉是客观存在的。没有关系,历史与现状,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不同断面,习惯不习惯、喜欢不喜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以什么样的视野审视这些“断面”,在审视的过程中会有哪些独特的发现。读《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我关注这一点。

中原书法“古代的辉煌”,是中国书法的辉煌。王幅明以诗意的眼光,看到了中原书法的深处。他提到河南省文物研究所在河南舞阳县贾湖村东侧裴李岗文化遗址所挖掘出的甲骨、骨器、陶器,上面有契刻符号,距今约八千到九千年之间,被学术界视为中国文字的雏形。八千多年前的贾湖契刻与晚它四五千年的殷墟甲骨文极其相似,一样的书写工具,以利器为工具把表意的符号刻在龟甲、骨器上;另外,相差四五千年的时间,这些契刻符号所记载的依然是占卜内容。造字原理相同,贾湖契刻为事理符号,甲骨文的事理文字也多。于是学者认为,文字在中国的形成经历了一个缓慢、悠长的过程,贾湖契刻就是一个源头。从这个角度看,《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上卷《江山留胜迹》津津乐道的中原古代书家,正是中国的书法家。这时候,“中原”不是地理概念,它成为了一种象征。从王幅明所写到的书法家,就可窥见一斑——李斯、许慎、蔡邕、钟繇、谢安、郑道昭、庾肩吾、褚遂良、孙过庭、李白、徐浩、颜真卿、杜甫、韩愈、杨凝式、李建中、蔡襄、司马光、苏轼、米芾、赵佶、吴琚、史可法、周亮工,等等,这些人足可以代表中国书法。他们或生在中原,或在中原为官,他们留下的诗文书札和碑刻题记,就是中国书法的一部分,在漫长的岁月中照亮了我们的文化天空。

李斯《会稽刻石》(局部)

那么,王幅明是以什么方式和什么样的语言,记录古代中原书法家的人生行止和笔墨轻重?他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做出自己的判断?作为作家的王幅明有自己的长处。他面对古代书法家浩繁的文献与不同书体的书法作品,节奏分明地讲“故事”,一个故事是书法家的成长经历,一个故事是书法家的笔墨语言。他以流畅的叙述,层次分明地展现出一个书法家真实的生命面貌。他写李斯,就是典型的例子。此前,看到一些书法学者所写的李斯,平铺直叙,缺乏思想容量。王幅明以文学思考进入他的“李斯写作”,他看到李斯“老鼠哲学”的实用与风险,看到一个人钻营的理由与沉没的因由。现实生活中,李斯哀叹“仓鼠上越高,摔越远”,然后被碎尸万段,悲哀离去。显然,李斯是一个悲剧人物,一个被人不齿的政客,但是,我们无法否认他的才能,他在政治舞台轰然倒下,他的文化霓虹却在熠熠发光,至今让我们的眼睛生热。历史悖论、文化悖论,戏剧性地出现在李斯的身上。因此,王幅明深有感触地说:“李斯是一位很难脸谱化的历史人物。作为秦朝最重要的政治家,其政治思想及实践对秦朝中央集权的君主专制的形成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但他又是一个典型的悲剧人物。”

那么,王幅明是如何评价这个“典型的悲剧人物”的文化贡献呢?在他的眼里,李斯首先是一个文人,“其文上承战国荀卿,下启西汉邹阳、枚乘,不仅布局谋篇构思严密,而且设喻说理纵横驰骋,既重质实,又饶文采,往往文质互生,在寂寥的秦代文坛上一枝独秀”。鲁迅说得更明白:“故由现存者而言,秦之文章,李斯一人而已。”这样的人着手文字改革,自然有高度。我经常说,好字是文人写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有李斯为例,他的文字书写是小篆之祖,他的书写“比起前代文字,有了书写线条圆均、结构统一定型、字型呈纵势长方等特点。从汉字发展来讲,这无疑是一大进步”。王幅明以李斯的小篆为核心,对他的书法创作和审美特征做了中肯的分析。

李白《上阳台帖》

书法从最初的发展阶段,就是由文人主导。王幅明笔下的另外一位文人书法家苏轼,也是别具一格的传主。苏轼是四川人,何以被王幅明列入中原书法家的序列,原因我已言明。他是北宋的诗人、书法家,作为北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的进士,他在开封中央政府任职,也是在开封一举成名的。因此,把苏轼列为宏观意义上的“中原人”,并不为过。王幅明着重考据了苏轼在开封期间所写的书法作品,共计30余件,其中包括《宝月帖》《致运句太傅帖》《记子由梦中诗帖》《归安丘园帖》《次韵三舍人诗帖》等。王幅明以诗心与苏轼沟通,实现了古今诗人的跨时空对话。他喜爱苏轼的书法,做了深入的研究,他说《宝月帖》“每字各具姿态,皆以筋骨立形,以神情润色,灵变无常,神采飞扬。行间气脉贯串,全幅气韵生动。笔法精严,但不拘束;姿态妍美但不做作。作者的学问才气发于笔端,与书札的萧散风格相吻合”。

苏轼《归安丘园帖》

从李斯到苏轼,从颜真卿到赵佶,从杨凝式到王铎,从米芾到周亮工,王幅明对古代的中原书法家做了深入的钩沉、专业的解析、文学的描述,篇幅虽有短长之别,但是,每一篇都切中肯綮,传主的生命轮廓和艺术成就清晰可见。

河南古称豫州,在九州之中有“中州”之称。这块神奇的土地横跨黄淮平原,便有了“中原”的称谓。王幅明满含深情地告诉我们:“河南是中华民族的发祥地、华夏文明的诞生地。从夏商时期的天下之中,到周、秦、汉、唐等时期与关中互为犄角,再到五代、宋辽时代的辉煌鼎盛,先后有22个王朝定都或迁都于河南。国家命名的八大古都,河南占了四个,其中的安阳市是远古时代成熟文字甲骨文的发现地。”这段话,是常识,我的“中原书法‘古代的辉煌’,就是中国书法的辉煌”之言,就是从此而来。

下卷《我辈复登临》,针对现当代中原书家的生平、事功、学问、文学、书法,做出了符合事实依据的归纳。依然是客观的审视,依然是文采斐然的笔调,依然是对中原文化的热爱,他努力把这一个“中原书法家”与古代的那一个“中原书法家”进行连接、比对,他的用意十分明确,“这一个”就是“那一个”的继续。

政治格局决定文化的走向,时代变了,彼时的“中原书法”属于历史,现实的“中原书法”仅仅是河南书法的代名词。辛亥之变,使悠久的、也是高度封闭的文明遭遇挑战,有识之士认为,文化的战略到了必须调整的时期,与国际潮流合拍,就要反思自己,找出一条行之有效的路径,阻止我们落伍的速度。因此,文学有了白话文革命,那场短兵相接的较量,让文言文退出历史舞台,让中国文化有了新的面目。与文言文落得同样下场的就是书法了。从白话文长驱直入我们的文化生活,到书写工具的转换,很少有人把书法家作为追求的目标了。书写工具的多元化,动摇了书法的绝对地位,流布官衙市井的书写文字五花八门。稍微正规一点的毛笔书写就是文人、士人往还的手札,逝者墓碑以及寿联、挽联等。一句话,书法的自觉时代结束了。

《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下卷《我辈复登临》中记载的书法家,庶几是在书法的不自觉时代出现在公共视野的。毛笔书写与文言文一样,失去了社会文化的主流位置,成为小众的专擅。这一代“中原书法家”就是当代书法的一部分,他们的知识谱系、文学修养、书法才华,没有多少异样的光芒了,所谓“中原书风”也是地域书风的另一种表达。这怪不得当代的“中原书法家”。竞技书法导致的同质化倾向客观存在,书法教育不如人意的地方比比皆是,书法审美观念的差距很大,实现书法创作的突破实在很难……这一点,王幅明已经洞察,他说:“河南书法取得了巨大成就是主要方面,同时,又存在着短板和危机。书法创作是河南的强项,学术和理论研究与北京、上海、江苏、浙江等地相比,明显薄弱。青年一代书家中,很难再找到像张海、王澄、李刚田、周俊杰等一批书法与理论并重且能诗能文修养全面的书家。”

李刚田临钟繇《荐季直表》

周俊杰书虞世南《蝉》

正如同对中原书法“古代的辉煌”需要景仰,对中原书法的现实我们也要理性面对。王幅明在《翰墨青史——中原书家传》中,对128位古今书法家做出了符合历史客观规律和文化内在逻辑的传评,其中蕴藏的丰厚的书法史料与个人观点,对我们认识书法史、理解当代书法创作裨益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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