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形取意 独抒性灵——徐渭大写意花鸟画的艺术张力及其心学基因

更新时间:202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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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著名书画家徐渭(1521—1593),字文长,号天池山人、青藤道士等,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与解缙、杨慎并称“明朝三大才子”。他是中国“泼墨大写意画派”的创始人、“青藤画派”之鼻祖,其画吸取前人精华而脱胎换骨,不求形似求神似,山水、人物、花鸟、竹石无所不工,以花卉最为出色,开创一代画风,对后世画坛(如八大山人、石涛、扬州八怪等)影响极大。今年正值徐渭诞辰五百周年,这里特选刊绍兴市文史研究馆副馆长刘孟达的研究文章,共同纪念这位画坛名士。

——编者

明代著名书画家徐渭一生怀才不遇、命途多舛、穷愁潦倒,却以奇崛的构思、精湛的运笔、独特的墨法开创了水墨淋漓、气韵超逸的大写意花鸟画风之先河,对后世中国绘画的影响极为深远。

徐渭大写意花鸟画的艺术张力

作为大写意花鸟画派的一代宗师,徐渭以奔放不羁、狂放奇险的笔墨语言,在“似与不似之间”营造出酣畅淋漓、奇逸洒脱的审美空间。从其艺术特质来看,徐渭的大写意花鸟画彰显出无与伦比的艺术张力。

1.“草书入画”的动势张力。在很大程度上,徐渭的大写意花鸟画得益于其书法功底。在他笔下,所有的花卉物象(葡萄、荷花、芭蕉等),都被转化为随意挥洒的草书的点画使转。他将恣肆的笔法、自如的意态、波动的狂草线条,连同他的水墨笔法和精巧的构图及内涵融会贯通、前后呼应,使整个画面跌宕纵横,具有强烈的节奏感和律动感。

在《雪竹图》中,徐渭先画山石,侧锋铺毫往下一刷,蘸墨后中锋顺下,转腕又侧锋铺毫做顿;继续蘸墨,侧锋铺毫,向上顿挫做冲;再蘸墨,逆锋入纸做提、转、拧、扭等。此时,行笔速度渐快,各种动作无不喷薄而出。整个画面充斥着草书的节拍和旋律,中锋、侧锋交错使用,线条律动感十足。

雪竹图

在《榴实图》中,画法与右上方草书题诗的笔法一致,圆笔中锋采用逆锋入纸,运用从上向下顺势的笔法写出石榴的枝干,其中包含了破笔、断笔,笔断意连,其动势张力跃然而出;以湿墨撇出榴叶,笔法纵逸,极具书写气息。笔跟墨走、墨随笔生,使画面形成一种以笔墨为主的骨气,产生出变幻莫测的动态感。

2.“狂扫涂抹”的移形张力。“移形”就是在绘画造型时,运用拟人手法对自然物象加以改变。

为了宣泄自己的非理性情绪,徐渭喜欢用“醉后狂扫”“小涂大抹”等夸张手法,从改变绘画物象的比例来增加其在“视觉场”中所生成的移形张力,营造出一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冲突之美。

对那些司空见惯的梅兰竹菊、花草鱼虾、蔬菜水果等,徐渭总是有意地以劈头盖脸、疾风暴雨般的水墨泼洒和粗笔横扫的方法,构建与众不同的“异化”意象。

别人画竹意在颂扬其挺拔高雅的品质,而徐渭则不同,他多画断竹、雪竹、风竹、雨竹、枯竹等,意在表现竹子在自然生长过程中经历风吹、雨打、雪压的摧残与折磨,仍傲然挺立的顽强精神。

作品《竹石图》画的是“雨中竹石”,徐渭以饱蘸水墨之笔,抓取竹石的湿润形态,所画枝叶圆润灵动;而图中那块以淡墨染面、以浓墨积阴的石头,被刻画得玲珑剔透,象征着画家虽然历经雨横风扫,却依然像雨中竹石那样傲然挺立、坚韧不拔。

3.“以墨代色”的色彩张力。在徐渭的花鸟画中我们很少看到色彩,他独爱墨色,不仅以纯墨描绘山水、人物,还以纯墨描绘花鸟。在他笔下,即使象征雍容华贵的牡丹也是纯墨色的,如《水墨牡丹图》充分展现了墨色的浓、淡、干、湿,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潇洒自如,一气呵成,使牡丹花淡雅中不失高贵。徐渭用墨色表现本来色彩绚烂的牡丹,除了源自他对墨色的偏爱,还源自其内心的孤独、抑郁与悲凉之情。徐渭曾赋诗云:“五十八年贫贱身,何曾妄念洛阳春。不然岂少胭脂在,富贵花将墨写神。”从诗句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苦闷的心境和对命运的无奈。

水墨牡丹图

在《墨葡萄图》中,徐渭用五色墨点的笔触技巧画出倒挂枝头的葡萄,制造出鲜嫩欲滴、晶莹剔透的效果;葡萄藤则用干墨勾勒,错落低垂,枝叶纷披。画家以浓淡相间的大块墨色展现出叶片的斑驳,层层叠叠的叶子在画面右上角形成了一块黑色的面,而画面中间的空白被错落的线条分隔开,使空白处也不失单调。

在《黄甲图》中,两片即将凋零的肥阔荷叶下,一只螃蟹缓缓爬行。画家留出大片空白表现秋水,而荷叶、螃蟹则墨色淋漓,整幅作品干湿浓淡恰到好处,饶有笔情墨趣。此作以泼墨泼水而成,几乎没有线条,看上去墨分五色、浓淡有致、形态生动。侧面荷叶用大笔横涂,数笔连成一片大叶,未勾叶筋;正面荷叶则以墨笔侧锋由外向中心横涂,如车轮状,中间留出一片空处,然后从中间向四周画出叶脉,略呈辐射状;叶柄以水墨中锋一笔而就,加小点以示梗上刺毛。这说明,徐渭对墨色浓淡燥润的把握是十分精到的,他大胆运用浪漫主义的墨法和画风,拓展了古人的用墨空间。

4.“黑白对比”的明度张力。徐渭不仅关注画面的虚实、开合、主次、疏密等关系,并巧妙地利用空白形成奇妙的意境;他还讲究画面的黑白对比关系,通过有意夸大黑白对比强度来增强明暗度。在许多画作里,徐渭不但将石头用墨色来体现,而且有时也用白色来处理。如在《芭蕉梅花图》中,画面的左侧有两枝芭蕉出势,后有一枝梅花伸展,右上方题“芭蕉伴梅花,此是王维画”。画家用墨色润染出白色的太湖石来做布景衬托,整个画面,黑白对比强烈。

芭蕉梅花图

在《蕉石图》中,徐渭用浓墨绘一巨石于画面左侧,黑墨块形成一个大三角形,使画面产生张力,余下的空间则通过石头背后不完整的芭蕉叶分隔开,以细小的芭蕉叶构成灰色块面,自然地与白色的背景和黑色的石头进行过渡。浅墨色的芭蕉叶则以大面积的白和小黑块来烘托,使之作为画面的重心;黑色的石头与右上方的题款遥相呼应,使画面的重心不会产生偏移,从而达到画面的平衡。

在《蔷薇芭蕉梅花》中,徐渭题诗曰:“芭蕉雪中尽,哪得配梅花?吾取青和白,霜毫染素麻。”他将芭蕉叶(青色)与梅花(白色)放在一起,取青媲白,暗示自己不肯同流合污、清白立身的浩然正气。

5.“乱而有序”的空间张力。貌似纷乱实则有序是徐渭大写意花鸟画的构图特点。以《墨葡萄图》为例,乍看整个画面纷乱、杂沓、无序,但其实,此作“门”字形画面构思巧妙,不落窠臼。作者将独特的笔、墨、题款综合运用,形成了和谐、平衡、相互呼应的画面效果。画面中,葡萄主干和叶子间的墨色形成一个三角形区域,而画面下方空白区域则被两个小的分支切割成三个不同的三角形,给观者以强烈的视觉感受。矩形的题款不仅与这些三角形形成鲜明的对比,同时又将画面上方的留白位置分隔开,使三角形区域和矩形题款相互呼应,从上到下、自左及右,达到了空间的平衡。

徐渭还常常将不同时序、不同物性的物象杂糅到一起,营造出幻境般的视觉空间。如在《蕉石图》中,芭蕉叶中伸出一枝梅花。我们都知道,梅花应在冬天开放,而芭蕉一般到了秋季就会枯萎,可在徐渭的画面中,芭蕉在冬天依然生机盎然,看似无章无序,却“无法中有法”“乱而不乱”。徐渭手握表现主义的“魔棒”,将积压心头的愤懑情绪具象化,绘写出自己当时失意落寞的心境。

徐渭大写意画艺术张力的心学基因

徐渭出生那年,年过半百的王阳明归越“丁父忧”并讲学。徐渭涉世不久,又适逢阳明心学风靡天下。这为他形成“独抒性灵”“狂狷率真”的人格特质提供了丰腴的精神营养。作为王阳明的同乡和其得意门生季本、王畿的嫡传弟子,徐渭常以“王学传人”自居。他在书画创作中自觉秉承了阳明心学的核心要义。可以说,阳明心学是造就徐渭大写意花鸟画艺术张力的“内在精神”。

1.徐渭“本色自然,破除诸相”的绘画主体观,源自阳明心学的“无相为宗”说。阳明心学吸收了禅宗“无相为宗”等思想,认为只有摆脱了这些具象的“相”,才能认识到“真如实相”。与此相类似,徐渭崇尚自然本色,主张绘画要“破除诸相”,以还原其“本色”。在绘画创作中,徐渭总是在洒脱的笔墨中真率而无所顾忌地抒写“本色”性情。

他在画作《水墨牡丹》中题诗云:“腻粉轻黄不用匀,淡烟笼墨弄青春。从来国色无装点,空染胭脂媚俗人。”只有褪去色彩的牡丹,才能展现其“本色”,表达出徐渭宁愿忍受孤独也不愿随俗沉浮的傲人心态。

2.徐渭“随手所至,出自家意”的绘画创新观,源自阳明心学的“心外无物”说。在王阳明看来,“心外无物”,不必从心以外去寻找“真理”。与此相契合,徐渭认为,只有摒弃僵化的“法度”,才能气韵超逸,生动传神。他时常怀着“戏谑”“玩世”的心态绘画,在题画诗中称自己“戏涂”。徐渭画梅,从不关注画梅花的画谱,只须“信手拈来”便足以表现梅花的“神韵”,体现出徐渭不肯受传统法度的约束、笔下自由无碍、以无法而为法的那种睥睨千古的气度。

在《墨葡萄图》中,徐渭用笔看似不经意、若断若续,实则笔与笔之间有“笔断意连”的“气”贯通着;其用墨看似狂涂乱抹、满纸淋漓,实则墨团中有墨韵、墨法中显精神。这正是徐渭毕生追求的审美境界,更是他“崇尚自由,追求个性”人格取向的折射与映照。

墨葡萄图

3.徐渭“舍形悦影,幻中求真”的绘画造型观,源自阳明心学的“格物正己”说。阳明心学认为“心正即物正”,只要开启“良知”,“心”就是标准。与此相呼应,徐渭提出了“舍形悦影,幻中求真”的审美意境。他所绘物象多经主观处理,花草可以四时生长,天气可以阴晴不定,枝叶可以随便安排。

在《驴背吟诗图》中,徐渭将外在表相虚幻化,以逸笔草草来表现绘画形式,在非形与形之间形成了似幻非真的关系,以此超越外在的色空之辨,不黏滞于物,使人由幻返真、离相为本,彰显生命本色。

驴背吟诗图

客观地讲,徐渭的大写意花鸟画缺乏社会所认同的吴门画风中温和平顺、儒雅端庄的气质,也缺少浙派画风所具备的各种题材皆擅长、画什么像什么的娴熟技法。他习惯运用简单的构图,采取大笔或简笔挥写,常常以一种非主流的、近乎“狂纵”的绘画面貌示人。他的山水画、人物画很少,因为绘画毕竟是造型艺术,完全脱离形式不可能也不可取,山水画需要掌握太多的专业技法,人物画需要形似,这都不是徐渭这个半路出家的画家所擅长的。因此,他的绘画自然不为时人所关注、所器重。尽管如此,徐渭大写意花鸟画的艺术张力仍具有深层次的精神意蕴。它以“阳明心学”为内核,以“本色论”为要旨,以“狂禅者”气象、“愤乐派”品格、“逍遥游”姿态等为外在表现。可以说“阳明心学”对徐渭的人格思想和艺术风格都具有深刻的影响。(附图为徐渭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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