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过往 悼秦征(二)

更新时间:202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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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途无畏——速写秦征

□邓家驹

我考进中央美院不久,就听说了秦征。当时,他是苏联专家马克西莫夫油训班的班长,都说他是战争时期党培养起来的才子,13岁参军抗日打鬼子,15岁还是个“红小鬼”呢,就担任了县宣传部部长。新中国成立后参加筹建全国美协,写文章、刻木刻、做领导都很有影响,30岁刚出头,为人仗义热情,长得英武帅气,很让我们小青年钦佩!

1957年油训班毕业展中,秦征的作品《家》以充满人性的激情感染着我们,很是突出。马克西莫夫高度称赞这幅作品,特地介绍给来参观的朱德总司令,又推荐去参加莫斯科举办的世界青年美展。也就是这一年,政治风云突变,眼看秦征就要进入创作的巅峰,却被错划成“右派”,打入地狱。那一年冬天,寒风萧瑟,学院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许多有才华的老师和学生尖子都成了“右派”,下放农村走了。

秦征油画《家》

后来我分配在天津教书,巧的是,秦征也在天津郊区劳动。再次见到他,他已是个地道的农民,皮肤粗糙,神态疲倦,脸部受了重创,鼻子上裹着层层纱布:三年饥荒,村里没有牲口,让他用自行车给队里驮粮食,他将自己的好车让给别人,骑了辆没闸的破车,前后驮着几百斤,下坡时,刹不住轮子,重重摔下去,头部撞在巨石上,差点送命……在农村,他受冤屈,被改造,但还像他抗日打鬼子一样地卖命!

上世纪70年代后期,秦征被平反,已是别人即将退休的年纪,他又开始了新生命。苏醒过来的中国大地,需要带头人的地方太多了,秦征一人担任着多个人的工作:他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书记处常务书记、中国美协副主席、天津市美协主席、天津市文联副主席、天津美术学院教授,开始筹建天津画院……百忙万事之中,他始终不忘他的最爱:他带着青年画家,乘军用飞机,飞赴越南前线钻碉堡、进战壕,带去祖国的慰问,带回来一批战斗素材,投入油画创作;他又带着一批青年画家,接下天津站大厅穹顶绘画《精卫填海》的任务,64岁的老爷子,站在几层楼高的工作台上,在十几个1000度碘钨灯的强光下,仰着头,举着笔,一画就是十几个小时……

战争年代打日本,小伙子秦征不顾生死。成了领导,也有了一大把年纪,秦征画起画来,还是不顾生死!

上世纪90年代初,我赴法学习归来,举办汇报展览,秦征知道我不善应酬,就帮我写前言、邀朋友。开幕那天,中外来宾到了不少,我是越急越说不出话来,他前前后后地忙着照应,并和我开玩笑说:“老邓,你就是属山核桃的,有仁儿也砸不出来!”中午吃饭时,汽车将宾主都送到餐馆,唯独不见了秦征,我急得到处找他,原来,他还在展厅里忙着给客人讲解。

和秦征接触多了,就不把他当领导了。他好交朋友,他谈笑风生,语言里充满了比喻和诗意,骨子里更多的是艺术家的激情、敏锐和仗义。退休后,我常去看他,他高兴极了,拉着我看他的新作,我眼前突然一亮,他的油画完全是另一种风格:有浓彩重笔,也有典雅清丽,画面宁静高远、含蓄醇厚,是乐章,也是诗篇,让人十分享受。秦征的确是个才子!谈起创作,他立即就忘我,就冲动,就兴奋不已。有时,我立起来,该走了,又被拉回来,重新坐下聊。他有个贴心的老伴华之,她很了解老头儿,忙着买肉、买菜,烙起大馅饸子,熬高粱米粥,让我们放心地聊、尽兴地聊,对我说“老邓就在这儿吃饭”。

春节,我去拜年,秦征送给我一本《秦征速写选集》,他说:“我这一生出版这样一本速写,就足够了!这些都是我在战火里画的,后来我又两次从日本人放的大火里,将它们抢救出来,不久又被国民党烧了一次,从此,我就背在身上,有我的命在,就有我的画在!贺敬之、柯岩老两口儿收到我的画册,很激动,一页页地足足看了两天,感慨万端。只有经历过战争的人,才能理解那些出生入死的生活。”

我重新翻开画册,果然看见了一张张被战火烧灼过的画页,还有着焦糊的印痕,我对这本开型不大、装潢十分简单的画集,油然生出崇高的敬意!

秦征真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去画画的,我们无人能比。当然,一代人自有自己一代的特征,也有其独特的历史责任,但做人做事的道理,却大多都是一样的。

如今,我们的时代已高速发展到享受物质的社会,秦征也是个大领导了,他享受什么样的待遇也不为过,但他自有着他的坚持:始终不要办公室,没有办公桌,不要专车。他还住着普通人住的房子,过着普通百姓柴米油盐的生活。他说,年轻时,他无奢求,就是要把画画好,要把事做好。而现在,他老了,就更无要求了,最最需要的就是:安静,再安静。油画虽是画不动了,安静下来,将自己这一辈子的酸辣苦甜写出来,留下来,也是个奉献。

他有点激动地对我说:“老邓!咱给予别人,总比向别人索要好吧!我一生不欠债,不弯腰!”

秦征的话也同样激励着我。我想,一个人除了对物质的欲求之外,最是应该有精神能力的。秦征这一生承受了太多不可逆转的事情,内心和肉体遭遇过无数摧残,然而他都以忠诚与豁达的精神巨力,支撑起,化解开,安然渡过,不受内伤。所以眼前这位86岁的高龄老人,对新生事物仍然还是激情满怀,反应敏锐,躺在床上能鼾声如雷,拿起笔来,能写能画。在生命的长征里,他具有强大的精神能力,是一个威武不屈的战士。(作者为天津画院原副院长,文章写于2010年4月)

与秦征先生相识的随感

□李颖

2020年11月中旬,听闻秦征先生入院治疗,我不禁心里微微一颤,终究未敢打扰先生家人,唯有默默为先生祈福。25日傍晚,噩耗传来,我的心里怅然若失,五年来与秦先生夫妇的往事历历在目,遗憾因突如其来的疫情,没能见到先生最后一面,这成为了我心中永远的痛楚。

2015年末,我申请了天津市文化和旅游局主办的文物博物馆科研课题——《秦征的现实主义绘画研究》,在何延喆老师的引见下与秦先生相识。2016年春,我第一次拜访秦先生,在这之前我对与这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家的相见充满了憧憬,做了不少功课,查阅、整理了先生写的文章和评论家们的文章,并采访了先生的多年挚友王文治先生以及秦先生的家属,对秦征先生的艺术和人生经历有了初步的认识。

1986年,秦征为法卡山前线战士画像

先生是抗战老兵,13岁参加革命,经历过枪林弹雨,九死一生,16岁接触到木刻版画,他与铁器作坊的一位小师傅一起在原材料、工具稀缺的条件下合力打造出来一把三角刀,业余时间从事木刻创作。20世纪50年代,先生两度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他是中国杰出油画家,创作了大量感情充沛的作品。先生经历过下放劳动,那时他是任劳任怨的农民、工人,繁重的劳动之余咬紧牙关完成了许多作品,尤其是黑夜油画写生作品《工地之夜速写》在艺术史上都是罕见的艺术现象。先生在天津美术学院教学,是美术教育家,他爱惜人才,为有才华、有前途的学生四处奔走。他将所得鲁迅文艺奖奖金全部捐赠给天津市美协,倡议建立青年美术创作基金。先生“老骥伏枥,志在千里”,62岁不顾个人安危,带领研究生赴法卡山前线慰问边防战士,完成了大量战地写生作品。2015年,先生获得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实至名归。

与先生的初次相见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先生扶着助步器和老伴早已到门口相迎,他那慈祥憨厚的笑容,顿时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这样一位被光环笼罩的老人,竟如此平易近人!先生的家朴素而整洁,没有装修的老式单元房里,一件件上世纪80年代左右的家具得体地摆放在屋子里,墙上装饰着先生的油画作品。先生精神矍铄,思维敏捷,热情地给我赠书《秦征速写选集》和《秦征油画选集》并签名。他翻开两本画集,思绪万千,对发生在八十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

先生原名秦毓楷,后自己改为秦征,意为南征北战。一语成谶,先生生逢战争年代,后又经历了数不尽的苦难,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论是战火纷飞,还是暴风骤雨,他都不曾舍弃自己的画笔;无论是自制的木刻刀,还是火烧的木炭条,何等凶险的环境中,他都能创造画材,为自己的毕生追求而奋斗。先生是一位善于写作的画家,他的文字流畅隽永、唯美真诚,字里行间流露出对艺术、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家乡的思念和对老朋友的真情。正因为如此,先生的每一幅素描作品,都讲述着一个故事;每一幅油画作品,都充满着浓浓的诗意。先生没有接受过正规的启蒙教育,却有着深厚的文化底蕴,这得益于他的勤奋刻苦。直至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在坚持剪报做笔记。

我很荣幸能与秦征先生相识,此后,我多次造访先生,先生对我的问题从来都是有问必答,毫无保留,为我的科研课题顺利进行提供了无私的帮助。先生不辞辛苦地为我提供了大量的访谈资料、文字资料、图像资料,我有幸欣赏了先生大量的珍贵作品。先生的高尚情操、严谨的治学作风、终身学习的精神使我的人生受益匪浅。先生慈祥的笑容、娓娓的声音,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中。先生千古!(作者单位为天津美术馆)

悼念我挚爱的秦伯伯

□赵林沼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有个秦伯伯。更早时,我父亲赵泮滨和秦征伯伯是中央美术学院油画训练班的同学,热情质朴的秦伯伯曾担任班长,学业结束时,他还做了我父母的证婚人,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谈。我们家搬到天津后,又都住在一幢楼。一次,我们家搬家,总有一个阿姨笑眯眯地、不时地来照看我,我叫她老姨。正是这个老姨,陪伴呵护我秦伯伯坚持走完了最后的一程。

1977年我在美院上学时,印象最深的是:热情豪爽的秦伯伯,为人低调平和,偶尔在我家和我父亲聊天时会出现慷慨激昂。随着我对美术的深入了解,慢慢知道了秦伯伯的油画作品《家》在反右运动时被打成“大毒草”。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么感人的油画作品究竟错在哪儿,画面的场景是对战争的一种控诉啊!在展览会上,这件作品还曾得到朱德元帅的大力赞扬。

记得1978年,文艺的春风吹遍文化领域,人们开始挣脱禁锢,如饥似渴、废寝忘食地去刻苦钻研艺术了。当时,我父亲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工作,主持出版了“世界美术”挂历。据油画班的同学讲,买挂历要排很长的队,而且是在第二次印刷时。没想到,这本挂历中的那张名画——安格尔的《泉》,却被文化部门点名批评,我父亲也被调到干校去学习。秦征伯伯得知此事,大怒,到文化部门痛斥个别领导对艺术的偏见与无知。作为艺术家,他本能地去捍卫美的艺术,并在天津火车站带领团队完成了穹顶画创作——《精卫填海》。

秦征手稿《穹顶画——精卫填海》

秦征领衔与王玉琦、吴恩海、王小杰、马元、高冬共同构思创作《穹顶画——精卫填海》

人生就是在风雨中不断摔打才得以不断进步的。秦伯伯一路走过来,经过了战争年代,经过了九死一生,我对在那样艰苦的年代出生入死、不计名利得失、活得坦坦荡荡的这位老一辈革命家深感敬佩。他面对各种不同的运动,饱受心灵上的折磨和挫伤,含冤受辱,这使我更加感受到,秦伯伯的精神世界里有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坚韧毅力,这种坚韧来自于对党的忠诚,对艺术的热爱和捍卫。然而更可贵的是,和平年代秦伯伯仍保持着艰苦朴素、两袖清风,用秦伯伯自己的话说“上对得起党,下对得起普通百姓,无怨无悔……足矣”。

痛失秦伯伯我泪流满面,我再也不能听他讲故事了,但他讲的每一个故事至今仍留在我的脑海中。我为今生遇到了秦伯伯感到自豪和骄傲,向他老人家致敬!他那耿直宽厚、大度谦和、勤勤恳恳、学无止境的精神永远永远激励着我们后辈前行。(作者为天津美院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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