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田画跋》选读

中国书画报

论画(二)

南田曰:

元人幽秀之笔,如燕舞飞花,揣摸不得。又如美人横波微睇,光彩四射。观者神惊意丧,不知其所以然也。

【读】

中国作为诗的国度,以诗论诗、以诗论文、以诗论画,等等,是有其传统的,个中原因除了中国传统文艺创作的形式及手段需要之外,亦不乏潜藏着的社会文化心理因素。如有“诗圣”之称的杜甫,他的诗论几乎都是以诗的形式写成,是典型的以诗论诗的代表,其最为著名的莫过于《戏为六绝句》,如其中道:“不薄今人爱古人,清词丽句必为邻。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亦是以诗论诗的典范,如其中说:“笔底银河落九天,何曾憔悴饭山前。世间东抹西涂手,枉著书生待鲁连。”像这样的例子在诗论、文论、画论等中不胜枚举。但不管是以诗论诗、以诗论文,还是以诗论画,其中几乎少不了一种表现手法——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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恽寿平临《黄鹤山樵〈夏日山居图〉》

在中国古典文艺创作中,象征可以说是最为常用的表现手法之一,甚至可以说,失去了象征的世界,中国古典文艺创作就失去了其固有的生命力。因此,我们在理解和解读古典文艺作品时,是有必要注意其中的象征表现手法的。这是一把关键的钥匙,它能有效打开古典文艺作品这扇“奥妙之门”,进而带我们登堂入室,深入理解其中的奥妙。

简单点说,“象征”就是借用某一具体形象的事物来暗示某一抽象的或特定的概念、事理。但是,当要理解某一具体形象时,我们须有感受和体验这种具体形象的经验,否则,象征在某种意义上不是使事物(本体)具体化,而是越来越抽象,甚至导致本体变得“玄之又玄”。试举一例说明,宋人严羽《沧浪诗话·诗辩》有云:“盛唐诗人惟在兴趣,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首先读者要弄明白什么是“羚羊挂角”这一具体的形象,才能知道它所象征的本体想要表达的内涵和意义,这又需要通过考察羚羊的生活习性来弄清楚其所指。羚羊夜宿时,通常会用角把自己挂在树上,离开地面,以此来进行伪装,躲避猎手的攻击。严羽以“羚羊挂角”这一具体形象,来评价盛唐诗歌所追求的那种幽隐超脱、自然清淡的境界。由此亦可窥见,中国文化历来既重视感悟与冥想的感性经验,亦强调要有格物致知的实践理性精神。

南田谓元人笔墨“幽秀”,但没有解释什么是“幽秀”,而是通过象征的方式来让读者进行联想和感悟。本质上,“幽秀”就是指优雅秀丽。但什么是优雅秀丽?这个词还是比较抽象的,试图通过概念来解释清楚亦比较难,所以南田笔锋一转,用“燕舞飞花”来比喻和象征。“燕舞”和“飞花”各是一个具体的形象和动作,燕子在空中自由穿梭,落花随风而飘飞,多么诗意的文学形象,但即便是一个具体的文学形象,亦是“揣摸不得”的,这正是“幽秀”难以解释的原因。说到底,不管是“燕舞”的动作和形象,还是“飞花”的动作和形象,也只能通过视觉和心灵去感知它,而无法通过释义来把握。因此,如果读者缺少对“燕舞”和“飞花”形象的视觉经验,是很难深入领会“幽秀”的本质的。

或许南田还嫌“燕舞飞花”不足以说明白“幽秀”的含义,又特地再加一组形象,谓“幽秀之笔”又如“美人横波微睇,光彩四射”。《文选·傅毅·舞赋》中有“眉连娟以增绕兮,目流睇而横波”,描述能歌善舞的美妙女子长着细长弯曲的眉毛,眼睛含水,左右顾盼,带着皎洁的光彩,迈着挑逗的舞步……这种神态怎能不让人流连呢?但美是人家的,人走美亦不在了,故观舞者在与美人眼光触碰之余,是免不了有“神惊意丧”之情绪的。“神惊”者何谓?惊其美也。“意丧”者又何谓?若有所失也,最后乃“不知其所以然也”。

通过“燕舞飞花”和“美人横波微睇”两组意象来向读者阐释元人笔墨之“幽秀”的内涵及外延,南田的确是做足了功夫的。当然,从中也让我们明白,笔墨指向的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诗性智慧的象征(当然,不唯元画如此,而是贯穿中国绘画之始终的)。

元画之妙,妙在求意、求趣、求境,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正是“揣摸不得”“不知其所以然也”之故。

静静冥想,细细品味,元人笔墨之“幽秀”,的确有如此之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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