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草木魂|汉语的弹性——葛藤

更新时间:202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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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草木魂|汉语的弹性——葛藤

□韩育生 文/南穀小莲 图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黄鸟于飞,集于灌木,其鸣喈喈。

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莫莫。是刈是濩,为絺为綌,服之无斁。

言告师氏,言告言归。薄污我私,薄澣我衣。害澣害否,归宁父母。

——《周南·葛覃》

《葛覃》本身打开的画面、讲述的故事,极简而又生动:

葛藤枝蔓真茂盛,幽幽深谷遍生长,鲜嫩新叶水汪汪。黄鸟成群飞来去,纷纷停在灌木上,唧唧啾啾如歌唱。

葛藤枝蔓真茂盛,幽幽深谷遍生长,绿叶又密又茁壮。收割水煮做成丝,织成粗衣细布裳,穿在身上好舒畅。

告假女师我心急,诉说我要回家去。揉洗我的贴身衣,搓洗我的薄纱裙。洗与不洗整理好,回家问候我父母。

从《孔子诗论》中,我们能读到孔子选《葛覃》的本意:“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诗,民性固然,见其美,必欲反其本。夫葛之见歌也,则以絺綌之故也。后稷之见贵也,则以文武之德也。”意思是,我从《葛覃》这首诗中得到崇敬本初的深意,人的性情就是这样,看到织物的华美,一定会去了解织物的原料。葛之所以被歌咏,是因为它被用来做织物的缘故。后稷之所以被人尊重,是因为他的后人周文王和周武王的德行。

从野草葛藤的比方,到农神后稷的尊重,《葛覃》世界里萦绕的,是孔子试图传递给王族权贵看重自己德行的声音。什么是个人和社会都要遵从的德行,那就是不忘根本。但这种对孝道的遵从,孔子并没有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相反,他更看重的是个人操守的修行。这是一个教育家从开智、修身以看待社会和人的眼光,不似后世道德家将德行操守的遵从最终指向对王权的盲从和痴守。

诗中所描述的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琐事,没有浓烈爱恨地推动,仅仅只是远古社会日常生活的一个片段,一经诵读,却像是这些自然风物泛出了牵动心房的活力。几千年前一点焦虑的思念,就像此时此刻产生于我们心里的一缕情丝。

顾随先生拿《葛覃》为例,讲了中国古文、现代汉语和英文在韧劲和弹性方面的差异。这个差异也正是现代汉语在艺术创作方面面临的巨大挑战。现代汉语以实用和口语化为宗旨,这极大方便了知识在整个社会中的传播。它将古代知识贵族化、专业化的倾向转化为全民共享,为中国文化和世界文化的对接打开了方便之门。但不可避免的,这种简化也省略了中国古文中绵密频繁出现的助词,这些助词的应用,正是汉语语言的灵魂得以附着在文意内部的空间,失去了这个空间,中国的单音字就失去了灵魂与美汇合交融的余地。

每当我读《葛覃》时,总觉得魂儿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揪住,但究竟是什么揪住了魂儿,我却不甚了了。其实,揪住魂儿的,不只是结实饱满的名词,也不只是干净爽利的动词,更是那些看似虚无缥缈,实则让我们感觉意犹未尽的助词。让我们一次次停顿、倾听、想象、诧异的是那个展现葛藤停顿交织的“之”字,是那个依托又展现生命之势的“兮”字,是那个如同空间走廊一样的“于”字,是那个将生死缠绵展现得从容有致的“维”字,是那个饱含爱恨、若即若离的“其”字。这些助词,将汉语的单音分裂切割,将感受的主体从一维的定义变为二维、三维的丰饶指向,将直露露、粗粝粝的文字变为了进退有度、情感丰富的诗话。

《诗经》中包含的至深的美感体验、简明如画的生活雕琢、深藏幽曲的言外之意,正好暗合了中国人习惯使用的直觉语言和意象语言,这让生活在这个国家里的民众总有一股不息的力量,一次次努力突破权力意志的天花板,以达到天地人心的平衡与和谐。

西周时期,葛藤还是当时人们的重要制衣材料。精细的葛布可做成华美精致的朝服,粗糙的葛布用来织成平常百姓的夏衣和脚上的麻鞋。这种当时著名的纤维织物,就像我们今天的棉麻织物和功能多样的化纤织物一样,构成了《诗经》时代的审美情趣和生活选择。斗转星移,时代变迁,白居易所写的“天寒身上犹衣葛,日高甑中未拂尘”的情境,如今已经变成了斑驳古旧的画意。葛藤暗藏的爱与善的格局,历经几千年时光,滋润并渗透进我们的骨血,驯化着我们心中狂野又焦躁的欲念。

葛藤,植物学上的中文学名为葛,是豆科葛属多年生藤本植物。葛藤有漂亮的总状花序,紫红的花瓣盛开时如一座宝塔,引着阳光在一团紫色里跳舞。葛藤在中国分布十分广泛,除了新疆、西藏、青海外,各地都有分布。葛藤自古就是著名的纤维织物;它的块根可制成葛粉蒸食,用来解酒;它的嫩叶可以当作野菜食用;它的茎、叶、花、种子还可入药。

随着时代的进步,葛藤和人类的关系也在不断地发生着变化。农业时代,它是与人们日常生活紧密关联的宠儿;进入工业时代,它在纺织上的地位逐渐被棉花和化纤代替,葛藤也逐渐由农耕回归荒野。

20世纪70年代,当环境适合、没有强力对手的竞争时,引种的葛藤一举占领了美国佐治亚、密西西比、亚拉巴马等州的万顷土地,将当地原生植物的生存空间大肆占取,几乎将生物多样性和整个生态链的平衡破坏掉。《诗经》里丝有千千结的葛藤,谁能想到它的性情中还有如此狂野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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